刘策也看见了她。
他加快脚步,几个大步就跨过人群,一把将扑过来的晚秋接进怀里。
晚秋撞进他胸膛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太轻了,瘦了一大圈。
那张原本温婉丰润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一双泪盈盈的大眼睛。
她整个人在他怀里发着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晚秋,我回来了。”
刘策紧紧抱着她,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她的发丝上沾着香灰和风尘,还带着一股极淡的桂花香。
那是他走之前给她买的桂花油。她还用着。
“夫君...夫君...”
晚秋说不出别的话,只是哭。
她哭得浑身发软,像要把这半个月来的所有委屈、所有绝望、所有魂不守舍,全都化作眼泪流出来。
刘策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蓝玉也冲了过来。
这厮动作极快,几步窜到刘策身旁。
他推开两个想上前查看的侍卫,一脚一个把他们踹到旁边,嘴里骂道:“滚!寿昌王你们查什么?蠢呆子!”
然后他一把抓住刘策的手,在他身上咣咣敲了起来。
先敲肩膀,再拍胸膛,又去捏胳膊,像在验一匹从西域买回来的宝马。
“好家伙!活的还是死的啊?”
蓝玉啧啧个不停,那叫一个激动,下手也越来越重。
刘策被他敲得嘴角直抽,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他娘的干什么?老子刚回来你就动手动脚,找挨揍啊?”
蓝玉被踹得倒退两步,非但不恼,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豪响亮,震得旁边两个官员直捂耳朵。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刘策喊:“热的!是热的!有心跳!他娘的,活的!刘策没死!”
朱标也冲了过来。
他比蓝玉慢了几步,但也是没了太子该有的稳重。
他拨开人群,眼睛死死盯着刘策,嘴唇哆嗦着。
等走到近前,他伸手在刘策脸上摸了一把。刘策偏了偏头,笑道:“干什么大哥?你也来摸?我还没洗脸呢,蹭你一手泥。”
朱标没有笑。
他盯着刘策看了好半天,忽然一拳砸在刘策肩头:“你...你还知道回来!”
这一拳不重,却带着说不尽的庆幸和恼怒。
刘策也不躲,任由他砸了一下,然后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啊大哥,太子殿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掉眼泪,可不好看。”
朱标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的脸颊已经湿了。
他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口草草擦了一把。
朱元璋站在祭台上,没有动。
他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面发生的一切,望着那个活生生的刘策,望着一群失态的人。
他看见晚秋扑进了刘策怀里,看见蓝玉又笑又跳,看见朱标掉了眼泪。
他的嘴唇动了动,忽然像疯了一样,从祭台上大步走了下来。
杜公公吓得赶紧跟上:“陛下!您慢点!您当心台阶...”
“一边去。”
朱元璋根本不领情。
他一路走到刘策面前,站定。
刘策正搂着晚秋,见朱元璋过来了,抬起头,咧嘴一笑:“陛下,你这是给我办丧事呢?整这么大场面,我可没死呢。”
朱元璋的眼圈是红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刘策的脸。
刘策没有躲。
这只手又粗又硬,满是老茧,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朱元璋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像要把什么从眼眶里逼回去。
“热的。”朱元璋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刘策笑了:“废话,我要是凉的,还能站这跟你唠啊?你们爷俩看人死没死都是一个路子。”
朱元璋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哑又响,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直不起身,笑得满场的文武百官都看傻了。
“活了!”
朱元璋一边笑一边说,朝天空伸出一根手指,用力点了三下:“活了!他娘的,真活了!天不亡咱大明!天不亡咱的刘策!”
他这一笑,满场皆动。
原本还在发懵的百官,此刻终于陆陆续续反应了过来。
徐达长叹一声,忽然对汤和说:“你说这谁能想到。”
汤和也摇了摇头:“谁也想不到。”
李文忠双手抱胸,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常升和李景隆两个人,一个哭一个笑,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哪里还有半点公侯子弟的体统。
朱清宁也下了马。
她慢慢走到朱元璋和朱标面前,盈盈拜倒:“父皇,大哥,清宁回来了。”
朱元璋一看见女儿,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一把把朱清宁从地上拽起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朱清宁瘦了,黑了,下巴都尖了。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精神还是足的。
朱元璋再看一眼刘策,又看一眼朱清宁,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行,行,回来就好啊,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朱元璋用力抹了把脸,把眼泪擦干,然后回头对众官和百姓挥了挥手,声音重新洪亮起来:“都听好了!寿昌王没死!刘策回来了!咱大明的寿昌王,回来了!”
数万百姓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无数人把手里的香烛纸钱扔向天空,像下了一场由悲伤和狂喜交织成的雪。
叫喊声、哭笑声、锣鼓声,混成一片。
整个太庙广场,瞬间成了一锅沸腾的水。
刘策还抱着晚秋,被这声浪震得耳朵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晚秋也正仰脸看他。
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却弯了起来。她哭得太狠,笑得太用力,嘴唇都在抖。
“夫君。”她轻轻叫他。
“嗯。”刘策应着。
“我好想你。”
刘策笑了,他抱紧了她,像抱紧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想我,那我就不走了。”他说。
风从太庙方向吹来,带着香火气和春末的花香。
满城的白幡还在飘,可那颜色,不知怎的,竟像是添了一层暖意。
在这些巨大的激动之中,朱元璋到底是最快从狂喜中醒过来的那个人。
他抹了把脸,把那股子涌到眼眶的湿意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大手一挥,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粗豪:
“都别在街上嚎了!回宫!咱回宫说!”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太庙前那黑压压的人群,又补了一句:“从东华门走!带人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