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他说,我笑起来最好看(第六更!)

太医院的人也来了。

领头的正是当年跟刘策同院共事过的老医官孙常。

刘策在太医院的日子其实不长,一直都是存在感不强的杂役。

他后来高升了,也未曾真正管过太医院。

可太医院上上下下,谁不念他的恩?

当年若非刘策出手,太医院那一干人早因天花之事被朱元璋砍了脑袋。

刘策救的不只是皇太孙,还有他们这些人的命。

孙常让人抬来一对白蜡烛,亲手奉到灵前,又带着众太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已是老泪纵横。

“王爷啊...”

孙常哽咽着,声音又苍老又悲凉:“下官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如您这般仁心仁术之人。

您的医书传遍天下,谁人不敬?纵然华佗扁鹊孙思邈,也未必记得上您,可您说走就走了,留下这满院子的药香,叫我们这些老东西如何不痛心呐...”

他这一哭,后面几个年轻的太医也跟着抹起泪来。灵堂里一片悲声。

晚秋跪在灵前,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有人来吊唁,她便机械地欠身还礼,不抬头,不说话,也不看人。

知夏和周氏陪在她两侧,一步不敢离。

朱雄英、朱高炽和朱高煦也来了。

朱高炽和朱高煦是一直在这的,而朱雄英作为皇太孙,其实轻易不出门,但却是朱标让他来的,让他劝一劝晚秋。

三个孩子站在灵前,谁也没说话。

朱雄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硬是憋着没掉下来。

他觉得自己是最大的,得撑住。

可当他看见灵牌上寿昌王刘公讳策之灵位几个字时,那眼泪还是没忍住。

“刘先生。”

朱雄英轻轻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年的哭腔:“您说过要教我辨认各种草药的,我还没学会多少种呢,您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他说完,把脸埋进袖子里,哭得肩膀直颤。

朱高炽和朱高煦站在他旁边。

朱高炽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抽抽噎噎地说:“叔父大人说,男子汉不能随便哭,可侄儿心里好难受,叔父大人,您到底在哪儿...您说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朱高煦则一直低着头,一张小脸绷得铁青。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一下灵桌的边沿,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我不信。”

他哑着嗓子说,谁也没看,就盯着自己的脚尖:“我谁都不信。”

可没有人回答他。

灵堂里只有哭声和风声。

那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了白烛的火焰,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乱。

晚秋在灵前又跪了一整天。

入夜之后,吊唁的人渐渐散了,府里慢慢安静下来。

知夏端着一碗热粥,蹲在晚秋身边,小声求她:“姐姐,吃一口吧,就一口。你都快两天没吃东西了。”

晚秋缓缓摇了摇头。她的脸在烛光下白得透明,两颊凹了下去,嘴唇干裂。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

她瘦了,瘦得极快,像一朵在寒风中迅速枯萎的花一样。

知夏看在眼里,心如刀绞。

“姐姐,你要是不吃东西,身子会垮的,姐夫他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的。”知夏哭着说。

晚秋似乎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知夏,看了好一会,忽然开口:“知夏,你姐夫他,最不喜欢我哭。”

知夏愣住了。

“他说,我笑起来最好看。”

晚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所以他在的时候,我总对他笑,他出门前我笑,他回来时我笑,他给我梳头时我也笑,可现在,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

那滴泪落在孝服上,洇开一个圆圆的印子。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通报:“陛下驾到!”

朱元璋是一个人来的。

他只带了杜公公和两个近侍,穿着身半旧的常服,没有摆那套天子銮驾。

但他一进灵堂,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晚秋也缓缓转身,拜伏在地。

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堂的素白和那成排的白烛,忽然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半天没有迈步。

他看见那牌位了。

寿昌王刘公讳策之灵位。

他盯着那牌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从香案上取了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晚秋。

“起来吧。”

他说,声音比平常低了不少。

晚秋没有动。她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在轻轻发抖。

朱元璋叹了口气,弯腰把她扶了起来。

他扶得很轻,像在扶一件极易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晚秋身边,陪着她,在那灵前站了好一会。

知夏悄悄抬头,看见朱元璋的侧脸。

那平日里刚硬如铁的帝王,此刻竟然眼圈泛红。

他没有哭,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知夏鼻子一酸,又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你得好好的。”

朱元璋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不自然的颤抖:“他不在,你也不能作贱自己,你替他守着这个家,他说的话你得记住,必须好好活着。”

晚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又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

朱元璋看着她,像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总爱跟他顶嘴、管他叫老朱的混账。

他想,若那小子在这,看见自己媳妇哭成这样,怕是要跳起来和他干架。

可惜,那小子不在了。

朱元璋仰起脸,望着灵堂外黑沉沉的夜色,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任泪水从脸上滑落。

杜公公吓得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这天夜里,应天府的风特别大。

那风从江上吹来,穿过每一条街巷,吹得千家万户门口的白灯都摇晃起来。

像全城的人,都在为一个人送行。

而那个人,此刻还活着。

他正骑在马上,在离应天府尚有千里之遥的官道上狂奔。

他身后尘土飞扬,身前长路漫漫。

他不知道南京城里已挂满白灯,不知道家里已设了灵堂,不知道最亲最爱的人正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前以泪洗面。

他只知道,要快,要快。

不够快的话,那就可能会出问题,他很担心晚秋。

所以,他必须再快一些。

只能说此刻的刘策等人,就差上白雪号变成光了。

(第六更!再度感谢‘爱吃卤水牛展的莲姬’大佬的打赏,还有其他诸位的打赏支持!感谢ThankS?(?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