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
因为妹子翻旧账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大吵大闹,她越是这样温温和和、似笑非笑地跟你说话,就说明她越在意。
这么多年夫妻了,老朱早已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只要马皇后一皱眉,一用这种似笑非笑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就下意识的害怕。
这汗是真的,不是装的。
朱标等人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都有数。
他们知道父皇母后不会真生气,这会儿也只是开玩笑为主。
但饶是如此,看到父皇被母后一句话吓得额头冒汗,还是觉得实在有趣。
这种场面,平时可难得一见。
只能说这帮人也都是哄堂大孝了。
老朱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敢跟马皇后发火,但可以把这笔账算在刘策头上。
他转过头,用一种被亲儿子背叛了的委屈眼神瞪着刘策,语气里带着几分控诉又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也不顾什么帝王威严了,脱口而出:
“好小子!咱把你当儿子看,你就这么坑咱是吧?当儿子有这么坑爹的吗?”
刘策对此早有预料。
他端端正正地对老朱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恭敬得不能再恭敬,语气更是客气得不能再客气,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绷不住了:
“陛下放心,等我真正娶了公主之后,必然敬您为父,再也不会坑您了,但是为了报答您这次先斩后奏坑我的情况,所以在和公主成婚之前,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坑您的,请您放心。”
用如此恭敬的态度说出这么一番坑人的话,反差之大把在场所有人都整不会了。
朱标实在绷不住了,扶着额头笑出了声。
朱雄英本来还不敢笑出声,但看到自己父王笑了,也跟着拍着桌子咯咯直乐。
郭宁妃偏过头去,肩膀抖得厉害。
朱檀更是直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笑得浑身发颤。
几个公主也都笑得前仰后合,就连一直在角落里当隐形人的陈虎,络腮胡子都在剧烈地抖动。
马皇后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纵容,轻轻地摇了摇头,心想这个刘策,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有老朱气得直翻白眼。
他指着刘策的鼻子,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狠话,但看到满屋子的人都在笑,连自己的妹子都在笑,他那股气就像被人拔了塞子一样泄了个干净。
他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哼了一声,但那哼声里已经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了,更像是一只被捋了逆毛的老虎,虽然还在龇牙咧嘴,其实心里早就已经不生气了。
偏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审讯前奏,被刘策这么一番搅和,变成了一场让人忍俊不禁的家庭闹剧。
朱元璋和朱标也好,几个公主也罢,他们在这深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规矩和威严,却很少有机会像今天这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被同一个人逗得哈哈大笑。
这种感觉其实挺陌生的,却又莫名地让人贪恋。
温馨的气氛终归没有持续太久。
偏殿里众人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毛骧的脚步声就已经在殿外响了起来。
不到一刻钟,他又回来了,而且是空着手回来的。
毛骧大步走进偏殿,单膝跪地,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领命出去时多了几分歉疚和难堪。
他垂下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责:“启奏陛下,臣有罪,驸马欧阳伦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消息,到现在都未曾归府。
臣派人去查了他的几处宅子和常去的店铺,都找不到踪迹,可能是已经逃走了。”
朱元璋脸上刚刚还残留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声音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好小子!竟敢逃走!看来果然心中有鬼!”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毛骧,语气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风:“毛骧,咱令你发布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张贴各府州县,一定要把这个混账给咱抓回来!”
毛骧赶紧领旨,但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便皱起眉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毛骧老老实实地回禀道:“周保那个刁奴已经被属下带来了,陛下和太子殿下是否要亲自审讯?”
朱元璋略微一想,点了点头,声音里的怒气被他压下去了几分,但依然冷硬得像铁板:“成!把那个刁奴带上来,咱亲自问问他。”
毛骧领命退下,片刻之后便亲自提着一个人走进了偏殿。
那人被两个锦衣卫千户一左一右架着拖进来,脚上的镣铐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等毛骧把他往地上一丢,殿中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然后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被丢在地上的男人就是周保,之前在官道上那个态度倨傲,扔金锭如扔石子、扬言要把所有人双腿打断的管家。
当时的他虽然被刘策一脚踢断了肋骨,被毛骧反拧了双臂按在地上,但好歹还能看出是个人样。
可此刻的周保,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他的囚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又被风干,结成了一层深褐色的硬壳,但新的血迹又从硬壳的裂缝里渗出来,把囚衣染得深一块浅一块。
他的双手双脚有好几处关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凝固物。
他的脸上倒还算干净,显然是毛骧让人匆匆擦洗过的,免得血污恶心了陛下和皇后。
但越是这种刻意的干净,反而越让人能想象出他在诏狱里经历了什么。
朱标看到周保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倒不是同情,周保这种人死有余辜。
但他和毛骧相识多年,深知锦衣卫诏狱的刑讯手段有多凌厉,能让一个练过内家功夫的硬骨头在不到两个时辰里变成这副模样,说明毛骧把压箱底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看得出来,毛骧这次也是下了狠手了,不然不至于来的这么狠,看来毛骧经过西安那几次情况之后,现在是越来越严谨,也越来越狠了。
刘策也看了一眼周保的伤势,然后剥了个橘子继续吃,对这一切完全无感。
他一个现代人,对酷刑这种东西有天然的排斥。
但周保是什么人?在官道上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断所有人的双腿,后来知道太子的身份之后不但不收手反而要杀人灭口。
这种人搁后世妥妥的死刑犯,搁现在也一样,一点不值得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