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人,怎么就能变得这么快

他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推到女儿面前。

"这两年陆陆续续走的,七个。"

尤清水的视线在那张表上扫过去。

名字旁边一栏一栏的离职日期,密密麻麻。

"七个。"她重复了一遍。

"嗯。"尤卓的指节在桌面上一下一下,"一家公立妇幼,正经在编的岗位,待遇不差。"

"两年内走了七个。"

"这不正常。"

尤清水抬眼。

"去向呢?"

"查了。"尤卓把第二张纸推过来,"五个出了国,两个去了外省的私立。"

"出国的那五个里,有三个直接换了名字。"

书房里的钟声"嗒"地响了一下。

尤清水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顿住。

"……爸。"

"嗯。"

"这些人——"她抬起眼,"是被人安排着送走的。"

"对。"

尤卓的声音很平。

"一个一个,干干净净地清出了海市。"

"安排得起这种事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在那家医院里,掰着指头数,不超过三个。"

尤清水没说话。

她在等。

尤卓把那沓纸轻轻地推到一边,露出底下压着的最后一张。

一张人事简历。

彩印的,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笑容温厚。

胸前别着工牌。

【副院长徐牧之】

尤清水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住。

"……这是?"

尤卓没答。

他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徐牧之。"

"我初中同桌。"

尤清水的呼吸轻轻一滞。

"高中三年,他家在我住处的隔壁那条巷子。"尤卓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得很轻,"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但每个寒暑假都见。"

"工作以后,逢年过节也走动。"

"……一直走到你妈生你弟弟那年。"

书房里的空气慢慢沉下来。

尤清水把那张简历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她什么也没说。

尤卓自己接着往下讲。

"我是孤儿。"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高中那几年,最难的时候,一周只能吃上两顿热饭。"

"徐牧之他妈做包子,每天早上多蒸两笼。我去他家写作业,他妈就把热包子塞我书包里。"

"他自己的零花钱,省下来一半给我买参考书。"

"考大学填志愿那年,我没钱去外地考点,他爸开着家里那辆破二手车,连夜送我去的省城。"

尤清水安静听着。

"后来我考上了。"

"他差几分,复读了一年,去了医学院。"

尤卓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他读医那几年,是我这边先出头的。"

"我留校,评副教授,用副业赚钱。"

"他实习、规培、考编,处处不顺。第一家三甲没要他,第二家压了他两年才转正。"

"那时候轮到我帮他。"

"我那点人脉,能搭的桥全给他搭了。介绍他认识业内的几位老前辈,托人帮他往上递简历,他评副高那年,专家组里有两位,是我私下里请过几次饭的。"

尤清水抬起眼。

"……他知道。"

"他知道。"尤卓点头,"我没瞒过他。"

"那时候他握着我的手,红着眼圈跟我说,这辈子他记着。"

书房里又静了几秒。

尤清水低头看着那张简历照片,开口。

"妈生弟弟那一晚——"

"他是主治。"尤卓的声音终于沉了下去,"是他跟我说,孩子断气了。"

"也是他。"

尤卓顿了一下。

"从手术台上把你妈救下来的。"

尤清水的指尖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那之后,他就开始躲我。"

"过年我打电话过去,他说在值班。中秋我包了月饼让他来家里吃,他说医院有抢救。"

"半年里推了我四五次。"

"我后来自己上门去找过他一次。"

尤卓从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坐在我对面,眼睛是红的。"

"他说,尤卓,对不起。"

"他说他这辈子学医,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这个朋友。要是他当年再多读两本书,再多练两年手,那个孩子未必保不下来。"

"他说他没脸见我。"

"他说他每次见我,就想起那个晚上。"

尤卓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跟他说,不怪他。"

"那是早产,是意外,连主任都说尽力了。"

"我说了三遍。"

"他点头,眼泪一直在掉。"

"——但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尤清水抬起头。

她父亲此刻坐在她对面,背脊还是挺得很直,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更深的、被人从内里掏空过一次的疲惫。

"……爸。"

"嗯。"

"这次的鉴定。"她顿了一下,"那家妇幼的样本,是经他手送去的?"

"是。"尤卓的回答很短,"我前天专程去找的他。"

"我跟他说,老朋友,有件事麻烦你。"

"我说我有个学生家里出了点纠纷,孩子血型对不上,想悄悄做个鉴定,不方便走正常渠道,问他能不能在自己医院的实验室里走一遍,结果直接给我。"

"他答应得很爽快。"

"昨天下午,结果就送到我手上。"

尤清水低头,再次看向那份"不支持"的鉴定书。

"——而这一份。"她轻声说,"和另外两家独立机构的结果,是相反的。"

"对。"

"这就够了。"

尤卓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里,那点疲惫被压了下去,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

很冷。

"清水。"

"嗯。"

"你说——"

他把那张徐牧之的简历,慢慢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人,怎么就能变得这么快?"

书房里没人回答他。

尤清水看着那张被扣下去的纸,半晌,才慢慢开口。

"爸。"

"不是变得快。"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是他从一开始——"

"心里就装着别的东西。"

"我们看了那么多年,都没看见。"

尤清水垂下了眼。

父亲的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有两条浅淡的青筋,从指关节一路延到腕骨。

那只手很稳。

但她知道,此刻他心里翻涌的东西,远比表面上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