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肉票入城,全身都是违禁品

地平线被铁甲吞了。

西凉骑兵的阵列从南边碾过来,马蹄声密得像下冰雹,地皮跟着一起哆嗦。

前头是被驱赶的流民,衣衫烂得挂在身上,脚步拖沓又不敢停,后头的骑兵隔几十步就甩一记马鞭,不用抽到人身上,破风声就足够逼着所有人往前涌。

那面黑底白字“董”旗在风里抖得哗哗响,骑枪林立,铁蹄碾碎地面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能把人的胸腔震麻。

陈述蹲在断墙后面,右手腕痛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颤。布条缠了三层,血还是往外洇。

他没工夫心疼自己。

目光扫过前方的流民潮,脑子里就三个字在来回撞——跑不掉。

硬闯,铁骑踩成肉泥。

躲着不动,等骑兵搜完废城翻出两个活人来只会更惨,那帮西凉兵可不讲究什么排号取号。

唯一的缝隙在流民堆里。

几万条人命被当成肉墙往前推,骑兵只管驱赶不管清点,混进去至少短时间内没人盯。

陈述用牙齿咬住里衬的线头,左手配合着把干净布料一圈圈缠上右腕。

勒紧,血渗出来的速度慢了一截。

再把外面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袍子拉下来盖住。

“跟紧,别动手,看我眼色。”

张宁没问为什么。

陈述从地上抓了两把混着血泥的灰土,先往自己脸上糊了一层,头发揉散,再顺手往张宁脸颊上抹了两道。

她没躲,只是眯了下眼。

灰袍的下摆被他扯出三道口子,干净利落的布料瞬间变成逃荒几百里的破烂货色。

张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拇指在刀柄布条上碾了一下,把短刀往腰后挪了半寸,用碎布盖住。

两人从断墙缺口翻出去,弓着腰,踉跄着汇入流民队伍的尾端。

没人看他们。

流民的眼珠子都是死的,脚底机械地往前挪,身后的马蹄声就是唯一的指令。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摔倒在陈述脚边,孩子没哭,女人也没出声,被后面的人踩过肩膀才又爬起来。

陈述把视线收回来,牙关抵得发酸。

不是现在。

什么忙都帮不了。

先活。

流民潮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坞堡。

依山而建,夯土外墙足有三丈高,墙头火把排得密密实实,穿皮甲的守卫端着弩机,箭头朝下,铁镞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坞堡大门紧闭。

有人冲到墙根底下拍门,嗓子喊劈了,墙头没有回应。

有两个胆大的徒手攀墙,爬到一半,两支利箭先后钉进肩胛骨,惨叫着摔下去砸在人堆里。

陈述的胃猛往下坠了一截。

不是收容,是筛选。

坞堡的侧门忽然开了条缝。

一队壮丁冲出来,手里拎着绳索和齐腰高的木棍,动作极快,专往流民堆里挑人。

不抓老弱,只盯着还有点肉的青壮年,绳索往脖子上一套,木棍往膝弯一戳,人就跪了。

陈述瞥了一眼,捆猪扣,军营里惯用的。

这帮人在流民里抓肉票。

地方豪强的老把戏。

乱世里流民不值钱,但青壮年能换粮、能做苦力、能转手卖给军头充兵源。

一条人命折几斗米,买卖双方都不眨眼。

陈述的脑子转得飞快。

坞堡不开正门,但侧门在放肉票进去。

进了坞堡至少有墙挡着铁骑,有粮有水有时间。至于进去之后怎么脱身,那是下一步的事。

先进去再说。

他没躲,反而主动往壮丁扎堆的方向挤了两步,挨上一个被盯上的瘦老汉,伸手去搀。

壮丁的木棍横扫过来,陈述“哎哟”一声,腿一软,整个人顺势栽倒,左手揪着张宁的袖口一起带倒,两人连滚带爬摔进已经被绳索串起来的肉票堆里。

张宁的手已经摸到刀柄。

陈述的左手死死扣住她手背,用气声在嘈杂里挤了一个字。

“进。”

张宁的手指僵了一瞬。

松开了刀柄。

绳索套过两人的腰,壮丁随手打了个结,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两个灰头土脸的瘦鬼,连肉票都算不上一等货色。

队伍被驱赶着往侧门移动。

经过一片临时搭的窝棚区时,陈述注意到几个穿得跟流民一样的人在窝棚间穿梭。

手指间夹着东西。

灰白色的粉末,一点一点洒在地上,融进踩成烂泥的土里,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风一吹,粉末扬起来的方向正好对着肉票队伍。

前排两个被串着的青壮突然开始喘粗气,眼珠子往上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四肢抽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灌了一口。

其中一个直接暴起挣断绳索,朝最近的壮丁扑过去,牙齿咬上对方的手腕,鲜血飞溅。

符灰。

陈述屏住呼吸的同时用肘狠撞了张宁一下。

张宁立刻用袖口捂住口鼻,眼睛眯成一条缝。

场面炸了。

暴起的肉票越来越多,壮丁拔出腰刀砍翻两个,血溅出来泼了半边墙。

绳索被扯断,人群四散又被后面涌来的流民堵住,整个通道乱成一锅粥。

陈述趁乱将身边一个满嘴白沫的肉票往持刀壮丁身上一推,拉着张宁翻身滚到旁边一辆装杂物的板车底下。

板车底下有人。

一个干瘦男人蹲在车轴旁边,姿态看着像被吓傻的流民,但眼珠子根本没乱转。

他盯着混乱中心,嘴角绷得很平,像在数人头。

陈述的目光落在那人右手袖口上。

袖子滑了半截,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极淡的墨痕。

病坊的药奴标。

这东西陈述在广宗内坛见过,病师手底下负责熬药研粉的底层人员,手腕上都烙着这种记号,防止偷跑。

病坊的旧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冒出来?

张宁也看见了。

她的拇指压上刀镡,眼底那层冷意比废城的夜风还硬。

陈述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

然后他搂住张宁的肩膀把脸埋下去,浑身发抖,活脱脱一个吓尿了的懦夫。

刺青男人的视线扫过来,停了两秒。

一个搂着女人哆嗦的废物。

目光移开了。

混乱被壮丁用刀砍平。

死了三个肉票,伤了五个,队伍重新串起来继续朝侧门走。

接近门框时,陈述低着头,余光往门边扫。

两个坞堡守卫持矛站在门柱旁,其中靠左那个,右手垂在大腿外侧,手指在无意识地敲。

食指。中指。无名指。

小指蜷起。

陈述呼吸顿了半拍。

这个指序他见过。

广宗城下黄巾底层传令时的暗号,三指连点代表“照计划走”,小指蜷收代表“安全”。

太平道的东西。

烙在一个豪强坞堡守卫的手上。

队伍被赶进坞堡内一个石砌院落。

铁皮木门在身后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像棺材板盖上去一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