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余光瞥见人群中看热闹的窦诞,顿时心中一动,朝他使了个眼色。
窦诞暗暗叫苦。
他跟魏无羡不对付是不假,可那小子身边还站着魏征。
可君命难违,他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朝李世民拱手道:“陛下,臣有话说!”
李世民颔首。
窦诞转过身,面朝魏征,沉声道:“魏侍中,百姓感恩戴德,替魏县令立像,情有可原,可老夫以为,立像之事,还是要讲个规矩!”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说:“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乡间小庙!”
“雕像立在书院正中央,每日学子进出,抬头不见低头见!”
“长此以往,学子们会不会觉得,进了武功书院,不是来读书的,是来朝拜魏县令的?”
魏征瞥了他一眼:“窦公的意思是,武功书院的学子都是傻子?连读书和朝拜都分不清?”
窦诞笑容一滞。
魏征继续道:“武功书院校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吾儿的雕像立在这里,不是让学子朝拜他,是让学子看到,能做到这四句话的人,就值得被记住!至于雕像是谁,不重要!”
窦诞:“……”
既然你说雕像不重要,那你怎么不立孔圣人的?!
当然,这话他只能憋在心里,他怕说出来,会被魏征喷死。
见气氛胶着,程咬金忙打圆场:“哎呀,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照俺说,魏小子这像立得挺好!”
“俺老程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也没见谁给俺立个像,人家魏小子干了这么多好事,立个像怎么了?”
尉迟恭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你立像,只能立阎王殿!”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老黑你闭嘴!”
众人哄笑,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李世民虽然心里很不爽,可他不得不承认,武功县的百姓愿意给他立像,不是没有道理的。
四年前,武功县是什么样子?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畿县,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饭都吃不饱。
四年后,武功县成了近京畿之首,水泥路、水车、工坊、书院,样样齐全,百姓兜里有钱,脸上有笑,嘴里有肉。
这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那小子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可是他都还没立像呢,这小子凭什么立像?难道他李世民就不要面子吗?
就在这时,小兕子走上前,拉着他的衣袖,奶声奶气道:“阿耶,像像姐夫好看,兕子好喜欢~”
李世民低头看着闺女那圆溜的大眼睛和粉雕玉琢的脸蛋,心头郁气尽消,哈哈一笑:“好好好,兕子喜欢就好!”
他看了魏无羡一眼:“小子,找个好点的匠人,把这副欠揍的表情改一改!”
长孙皇后莞尔一笑。
李渊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李丽质等众女心头一松。
李泰胖脸上还挂着那副僵硬的笑,可胸中却怒火万丈。
阎婉想劝他,但想到这阵子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顿时沉默了。
参观完雕像,魏无羡领着众人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一排整齐的教室。
教室宽敞明亮,琉璃窗透进来的光线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前方墙上那块巨大的黑色板子。
“这是黑板,这是粉笔!”
魏无羡随手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笔画清晰,字迹工整。
写完用布一擦,干干净净。
孔颖达眼睛都直了,接过粉笔亲自试了试,激动得胡子直抖:“此物甚妙!比沙盘好用百倍!”
陆德明和颜师古也凑过来,爱不释手地轮番试写。
李世民站在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端详了片刻,心头火热。
若这东西推广天下,那大唐的教育事业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魏无羡又领着众人去了下一间教室。
这间教室里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其中一张桌上放着一个木架,架子上架着一套滑轮组。
魏无羡随手拉了拉绳子,那沉重的沙袋便被轻松吊起。
“这是滑轮组,利用力的分解原理,一个人能吊起三个人才能搬动的重物!”
“工坊里已经用上了,修水车、盖楼房,省了不少力气。”
程咬金不信邪,亲自上手试了试,轻松拉起一袋百来斤的沙包,一双牛眼瞬间瞪得溜圆。
李世民则围着那套滑轮组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李泰看着这些新奇玩意,心头酸水翻涌。
又是滑轮,又是黑板,每一样都让父皇刮目相看。
再这么逛下去,这武功书院的名声怕是要盖过国子监了!
他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罢了,书院是读书明经的地方,弄这些匠人的东西,岂不是本末倒置?”
孔颖达捋着胡须,淡淡道:“魏王殿下此言差矣,格物致知,亦是圣人之教!”
“昔日子贡问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可见圣人教人,不拘一格,读经明理是本,格物致知是用,本末相济,方为全学!”
李泰脸色一僵,闷闷地闭上了嘴。
魏无羡见胖子吃瘪,心头暗爽,面上却一本正经地朝孔颖达拱手:“孔师高见!”
参观完教室,魏无羡领着众人穿过一道游廊,来到书院最深处一座独立的砖石小院。
院门口没挂牌匾,两扇木门紧闭,和前面那些敞亮的教室截然不同。
“这里头又是什么?”程咬金好奇地探头。
魏无羡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程叔叔进去看了便知!”
院子很大,正中央砌着一座半人高的砖石炉台,炉台上架着一口密封的大铁锅。
锅盖边缘严严实实地箍着一圈铁箍,一根锃亮的铜管从锅盖顶端伸出来,连着一套齿轮和连杆。
连杆末端接着两个马车轮子大小的铁轮,铁轮搁在一道石槽里,石槽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
炉台旁边堆着一堆煤块,还站着个穿短褐的工匠,正往炉膛里添煤。
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锅盖微微震动。
铜管里冒出白色的蒸汽,齿轮咔咔地转着,两个铁轮在石槽里缓缓滚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