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开锁名单塞门缝,先问递名单的人

那一夜,程家的明门棚没有早早熄灯。

周小满趴在桌上,把供销点后院草图又描了一遍。旧锅炉房小门、旧秤房、旧接待柜后墙、前柜台,她用不同深浅的墨点标出来。每标一处,程晓菊就在旁边写一句旁证来源,谁看见,啥时看见,能说到哪一步。

孙桂芝坐在灯影里纳鞋底,针脚不快,却一针一针稳得很。

陈大力靠着门框削竹签,削下来的细屑落在脚边。他看似闲散,耳朵却一直听着院外动静。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先吹动了桌角的草图。

程晓菊起身去压纸,忽然听见门板下方轻轻一响。

不是风。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她浑身一紧,第一反应不是喊,而是看向孙桂芝。前几日若遇上这种事,她兴许已经冲过去拉门。可四人旁证的规矩刚立下,门口这一步归谁看、谁碰、谁记,她脑子里竟一下有了数。

她低头一看,一小块折成四方的纸正卡在门槛内侧,纸角还沾着一点黑泥。

“娘。”程晓菊声音一下低了,“门缝里有纸。”

孙桂芝针尖停住。

陈大力没有立刻去捡,只伸手拦了程晓菊一下:“别用手。拿竹片。”

周小满已经把封样用的小竹夹递过来。程晓菊夹起那张纸,放到空瓷盘里,又把门槛附近的灰用另一个纸包刮下。

这是新旁证规矩立下后的第一回用上,几个人动作都有点生,却没有乱。

孙桂芝这才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外黑沉沉的,柴垛旁没有人影。远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声。

“先关门。”她说。

纸被摊开时,灯芯正好噼啪跳了一下。

上头写着几个人名,字不算好,却故意写得大。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句话。

会修柜锁。

从前修过供销点旧铜锁。

跟供销点有怨。

手脚不干净。

这些话像怕人看不懂似的,一句比一句直。纸上没有日期,没有写纸人的名,也没有说这些人哪天去过程家。它只把“会修锁”和“有嫌疑”硬捆在一起,像拿草绳捆湿柴,外头看着紧,里头全是虚的。

还有两个名字,程晓菊认得。一个是屯里老实巴交的老锁匠,前几年给程家修过门鼻子,收钱都少收半分。另一个早就病倒,入冬后连炕都下不来。

名单的末尾还特意添了几句闲话,说谁年轻时爱赌,谁和供销点吵过架,谁家缺钱。那些话半真半假,像从村口闲磕牙里捡来的碎渣,凑在一起就成了吓人的黑影。

“这也太顺了。”程晓兰从里屋出来,披着衣裳看完,脸色不好,“像怕咱不知道该怀疑谁。”

孙桂芝扯了下嘴角:“好心人半夜塞名单,咋不白天敲门说?”

陈大力蹲在瓷盘边,歪着头看那张纸:“名单自己长腿跑门缝里,肯定不是好纸。”

周小满忍不住看他。

这话傻,可正戳在要害上。真正想帮忙的人,会留名,会说明来源,会怕程家误伤人。这样一张纸,半夜从门缝里钻进来,像把钩子递到嘴边,等着程家咬。

孙桂芝立刻拍板:“名单上的人,一个也不许去吵。晓菊,开新页,写‘门缝来纸’。小满画纸样。晓兰记时辰。大力,你别动门外地面,等赵兰来。”

陈大力点头:“俺守着。”

天刚蒙蒙亮,赵兰就到了。

她没先进屋,先蹲在门外看地。夜里有霜,门槛外的土被踩得浅浅乱乱,其中一串脚印很小,不像成年男人。脚印从院墙边绕到门口,又往晒场方向退去,步子短,脚尖有些外撇。

赵兰用草棍沿着脚印外缘量了一下,又让程晓菊取来一张废纸垫在旁边描样。半大小子的鞋底窄,后跟轻,前掌却踩得重,说明塞纸时身子往门缝前探过,退走时又急又慌。

“半大小子。”赵兰说,“年纪不大,怕被人看见,跑得急。”

她沿着脚印追到晒场边,在一处草根下找到一小块黑泥。泥里有煤末,捻开后颜色跟旧锅炉房墙根取来的样很近。

“不是北坡黄泥。”她把泥包起来,“供销点后院那种黑泥。”

陈大力站在旁边,脸上仍是憨憨的:“半大小子夜里跑俺家塞纸,还踩供销点泥。是鞋自己想逛供销点?”

赵兰瞥他一眼:“你少装。”

陈大力低头去抠门槛上的旧泥,没有再说。

半大小子并不难找。

晌午前,马红霞就在晒场后头把人带来了。那孩子姓韩,十三四岁,瘦得像抽条的高粱,手里还攥着半块硬糖。见了孙桂芝,眼圈先红了。

他不是坏孩子,至少还没学会把怕藏住。马红霞说,早上有人看见他在晒场边转悠,鞋底沾黑泥,问一句就慌了,糖也掉出来半截。

“俺没偷东西。”他急急道,“俺就塞纸。”

孙桂芝没吓他,只让他坐在门槛外的小板凳上,给了半碗热水。

“谁让你塞的?”

韩小子摇头:“俺没看清。他在供销点后院墙根等俺,帽子压得低,叫俺把纸塞进程家明门棚,说塞完给半块糖。”

“他说啥口音?”

“就咱这片口音。”韩小子捧着碗,手抖得水都洒出来,“声音不高,像怕人听见。”

赵兰问:“他手呢?”

韩小子想了想:“右手给俺纸和糖。左手在袖子里。俺以为他冷。”

程晓菊飞快记下,却仍写“孩子称”,不写断定。

周小满把黑泥样拿给他看:“他鞋底是不是这种泥?”

韩小子瞅了瞅,点头:“黑泥。俺还问他是不是刚从锅炉房那边来,他瞪了俺一眼。不是北坡黄泥,北坡泥干了发黄,他脚边掉的是黑渣。”

孙桂芝把名单纸往他面前一推:“你知道纸上写啥吗?”

“不知道。”韩小子快哭了,“他不让俺看。俺就想要糖。俺娘咳得厉害,俺弟馋糖,俺真没想害人。”

孙桂芝沉默片刻,没骂他。

她让程晓梅拿来一块玉米饼,递给韩小子:“糖留下,纸的事照实说。往后再有人让你往谁家门缝塞东西,你先去找大队干部。半块糖买不了你的名声。”

韩小子低头掉眼泪,连连点头。

等人被马红霞带走,明门棚里只剩程家几个人。

那张名单摊在瓷盘里,像一条晒干的蛇皮。上面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显眼,显眼得让人不舒服。

孙桂芝没有立刻说话。她想起前些年村里丢过一只鸡,半张匿名条子就差点逼得两家打起来。后来鸡在草垛里闷死了,写条子的人却从头到尾没露面。那回她就记住了,没名没姓的纸,最会害有名有姓的人。

程晓菊把韩小子的口供另起一页,又在名单页边上压了红泥手印。孙桂芝让程晓梅把瓷盘端到防潮间门口,却没让她入内,仍由周小满封纸包。刚立下的规矩,越是遇上急事越不能乱。

程晓兰道:“这几个名字里,有两个会修锁,一个跟供销点有旧怨。要是咱昨夜急了,今天就会去找他们闹。”

“闹起来,真正递纸的人就能缩回去了。”许秋雨不知何时站到门口,她听完经过,脸色也沉,“还会让外头说程家仗着试点乱咬人。”

孙桂芝点头:“所以名单封存。名单上的人,先不问。”

程晓菊抬头:“那问谁?”

陈大力把削好的竹签放下,憨声道:“问递名单的人。”

屋里没人笑。

他看着那张纸,慢慢道:“别人把肉骨头扔门缝里,是想让狗追骨头。咱不是狗,咱问谁扔的。”

孙桂芝听见“狗”字,皱眉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程晓菊重新翻开记录本,在新页最上头写下五个字。

递名单的人。

周小满却没有立刻收纸。她把名单边角夹起来,对着昨日从旧账刮痕旁收下的蓝号纸灰轻轻一照。

纸边不平,像是从大张纸上急撕下来的。撕口处有一层极淡的蓝,寻常看不出,贴近灯光才像油印渗过的影。周小满用竹片碰了碰那层蓝,指尖没有沾色,说明不是新墨浮在表面,而是早就压进纸纹里的旧蓝。

她呼吸轻了一下。

“娘。”周小满抬头,“这纸边,有淡蓝油印。”

孙桂芝走近。

周小满把纸边和自己画下的旧锁柜账页蓝墨点放在一起:“像从旧接待样品纸边角撕下来的。不是普通信纸。”

陈大力眼里的憨光一下压住。

名单不是从天上掉来的。

它从旧接待那摞纸里撕下,又沾着供销点后院黑泥,被一个半大小子塞进程家门缝。

有人想让程家追开锁匠。

可纸边的淡蓝油印,反而把路重新指回了旧接待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