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旧灶间铁丝钉,罗文煤账又露影

第二天清早,程家晒场又铺开了。

榛蘑一席,木耳一席,党参须另用小簸箕摊着。

昨夜下过一点露,孙桂芝弯腰捻木耳边,指尖一摸就皱眉。

“晓梅,把东边那席挪到日头底下。晓兰,登记上写一笔,今早返潮,午后复晒。”

晓梅应了一声。

陈大力正好从门口进来。

“娘,俺搬。”

孙桂芝头都没抬。

“你轻点,别把木耳撒一地。”

陈大力弯腰把两手伸到晒席边,一提一抬,整张晒席稳稳离地。

木耳几乎没晃。

他胳膊上的筋鼓起来,旧褂袖口被撑得紧紧的。晨光一照,汗珠从脖颈滚到胸口,带着热气。

晓梅忙偏过脸,耳根红了。

孙桂芝的眼神也落到那处。

她本想骂两句,可陈大力抬席时手背蹭到她指尖。

粗糙,滚热。

她心口像被炭星子烫了一下,赶紧收手。

“看路,傻小子。”

陈大力一脸无辜。

“俺看着呢。”

孙桂芝瞪他。

“你看啥了?”

陈大力低头看晒席。

“看木耳。娘说木耳金贵。”

旁边晓菊偷笑。

孙桂芝脸热,转身骂她。

“笑啥?你去门棚看人。”

晓梅端着簸箕从旁边过,轻声劝:“娘,日头好,先把样晒稳。外头越乱,咱院里越不能乱。”

孙桂芝看了大女儿一眼,火气压下去些。

“嗯。你看着东边那席,别叫鸡刨了。”

晓梅应下,眼角却忍不住往陈大力身上扫了一下,又很快低头。

这院子里的女人都知道,眼前这傻子不只是能扛晒席。

他能把程家这口气扛住。

院里这点热闹,把昨夜的阴冷冲散些。

陈大力心里却清楚,晒样只是明面。

暗地里,今天要去旧灶间。

铁丝和钳子若真从锅炉房借出,锁眼黑灰就有了物的来处。人名可以慢,物证不能断。

晌午前,赵兰、周小满、老会计带路,去了供销点后头的旧灶间。

旧灶间许久不用,门板一推,灰味混着煤潮味扑出来。

墙根有一排旧钉。

钉子上挂过火钩、炉刷、铁丝圈,如今只剩几段锈铁丝和半截麻绳。

锅炉房老工姓马,大家叫他马老瘸。

他拄着棍,见一群人进来,先嚷嚷。

“俺这破灶间有啥看的?耗子都嫌冷。”

老会计说:“问你点旧事。早年接待柜搬过来晾,那回是不是从你这借过铁丝和钳子?”

马老瘸眯起眼。

“早年?那可老鼻子年头了。”

赵兰说:“能想多少说多少。只问物,不问罪。”

孙桂芝跟在后头,立刻补一句。

“你说清了,省得有人拿你锅炉房顶账。”

马老瘸哼了一声。

“俺顶啥账?俺就烧炉子。”

陈大力蹲在灶门口,伸手在炉灰边画圈。

“烧炉子也得有账啊?煤少了,炉子饿不饿?”

马老瘸啧了一声。

“你这傻小子,还真啥都往吃上想。煤少了不是炉子饿,是俺挨骂。”

老会计听见“煤少了”三个字,脸色又紧了一下。

赵兰把这反应看在眼里,却没有立刻追问。

陈大力蹲在墙根,伸手想碰铁丝。

孙桂芝一把拍开。

“别乱摸。”

陈大力缩手。

“俺看它细,像面条。”

马老瘸被逗乐。

“那你牙口好,锈铁丝也敢吃?”

周小满却蹲下来,盯着那几截铁丝看。

“赵兰姐,这截头亮。”

赵兰拿纸垫着,把一截铁丝托起来。

铁丝一头锈着,另一头却磨得发亮,尖处有细小弯钩。

马老瘸凑近看。

“这不是通炉眼的那种。通炉眼的头得扁,捅煤灰。这个头磨细了,像捅小眼。”

老会计下巴上的胡茬抖了一下。

“接待柜锁眼就小。”

孙桂芝沉声问:“这铁丝平时谁能拿?”

马老瘸摊手。

“早年谁都能顺手拿。炉子堵了拿,煤票夹散了拿,柜脚绳断了也拿。那会儿忙,哪像现在啥都记。”

赵兰问:“你记不记得有人专门借过?”

马老瘸想了半天。

“有一回,后账房柜子搬过来,说锁卡了。有人从墙上抽了细铁丝,还借俺钳子。”

“谁?”

马老瘸皱眉。

“帽子压着。俺记人不行,记事还凑合。那天外头有接待饭,灶间进出人多。有个文书模样的,也有个跑腿的。还有老会计你也在。”

老会计急了。

“我在是看账,不是借铁丝。”

孙桂芝冷冷道:“没人说你借。你急啥?”

老会计闭了嘴。

陈大力在旁边傻乎乎地问:“钳子还了吗?”

马老瘸愣了愣。

“还了啊。不还俺不骂人?”

陈大力又问:“谁还的?”

马老瘸抓了抓头。

“这……好像不是借的人还的。是后头有人顺手撂回窗台。”

赵兰用眼梢碰了碰陈大力。

这傻问,问得刁。

借和还若不是同一个人,中间就有传手。

周小满把铁丝粗细和无名小格锁眼大致比了一下。

“能伸进去。”

孙桂芝当场拍板:“封。”

赵兰用纸包好铁丝,外头写清“旧灶间墙钉铁丝,头部磨亮,粗细可入铜鼻子锁眼”。

马老瘸看得直咂舌。

“你们这比公社查仓库还细。”

孙桂芝说:“不细就叫人踩脖子。”

老会计这时候像想起啥,从旧灶间角落翻出一沓受潮抄页。

“这有一部分领煤旧抄页。那年接待灶间和锅炉房共用煤,谁来领,谁代签,有时候都写这上头。”

赵兰接过去。

纸页潮黄,边角发脆。

周小满凑近看,忽然指着一行。

“这儿有罗字。”

孙桂芝脸色没变。

罗文代签锅炉房领煤,前头已经露过影。

可再露一次,就说明这条线不是孤点。

老会计忙说:“这只能说明罗文代领过煤。不能说明他借铁丝,更不能说明他试锁。”

孙桂芝扫了他半眼。

“你倒知道咋撇清。”

老会计苦着脸。

“桂芝嫂子,我是真怕你们拿半张纸定人。”

赵兰点头。

“不会。只记罗文代领煤旧抄页再次出现,与旧灶间接待用煤有关。别的待对。”

周小满照写。

陈大力蹲在抄页旁,看着纸边一个被水渍压住的字。

那不是完整名字。

像一个“孟”旁边带了小勾,又像别的字被水浸开。

他没说破。

前世做局的人,最爱让你看见半个真东西。

半真半假,才最容易让人上头。

孙桂芝见他盯着纸边,低声问:“看啥呢?”

陈大力憨憨抬头。

“这个字像虫爬。”

周小满忙凑过去。

“哪儿?”

陈大力用下巴点了点。

周小满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像孟,又不像。旁边有个小勾。”

老会计脸色一白。

“别乱认。”

孙桂芝顺势把话接住。

“谁乱认了?写像,待对。”

她看着众人,声音压得稳。

“东西能说话,人名先别说死。谁要拿半个字喊打喊杀,先过老娘这关。”

这话一落,老会计反而松了口气。

赵兰也点头。

“桂芝嫂子说得对。”

马老瘸嘟囔:“俺就说嘛,旧账这玩意儿,水一泡,啥字都像。”

陈大力蹲在灶台边,拿铁丝钉戳了戳煤灰。

“像虫就抓虫。”

孙桂芝瞪他。

“抓你个头。”

可她嘴角还是压不住一丝笑。

从旧灶间出来,天已经偏西。

程家晒场那边,晓梅正带着晓兰收席。

孙桂芝回去一看,木耳干湿正好,心里才踏实一点。

她把袖子挽起来,帮着抬小簸箕。

陈大力也伸手。

两人一前一后抬晒席,孙桂芝脚下一滑,肩膀险些撞到他胸口。

陈大力一把扶住她胳膊。

“娘,小心。”

那只手厚实有力,像铁箍,却没使劲捏。

孙桂芝脸上一热,低声骂:“撒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陈大力乖乖撒开。

“俺怕娘摔。”

晓梅低头收木耳,装没看见。

程晓菊在门棚后抿嘴偷笑。

孙桂芝清了清嗓子。

“都干活。看啥热闹?”

可她心里那点紧绷,倒因为这一下松了些。

暗线再深,日子还得过。

晒样,登记,分袋,封包。

这些明面日子越稳,对方越难把程家拖进乱泥里。

傍晚,赵兰把旧灶间铁丝封包交给孙桂芝。

周小满把领煤旧抄页里的罗字、疑似孟字旁小勾、铁丝位置,都誊到副页。

老会计坐在门棚边,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下大腿。

“我想起一件事。”

众人都看向他。

老会计压低声音。

“旧接待柜搬完那天,有人把一截铁丝别在账本夹层里,说以后修柜锁方便。”

孙桂芝眼神一冷。

“谁说的?”

老会计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看清人。我只记得那句话。”

门棚外,晚风吹动晒席边角。

陈大力倚在门槛旁,像听不懂似的蹭脑袋。

“柜锁还得常修啊?”

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那截铁丝,不是临时借的。

有人早就把它当成了开柜锁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