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半大小子问新锁,账柜手法露边角

周小满指着那一小点墨,脸都白了。

“我当时真没多想。他没进院,就扒着门棚边问了一嘴。”

程晓菊急得直跺脚。

“你咋不早说呀?”

周小满低下头。

“四姐,那时候来送样的人多,我光顾着数竹牌了。他问完就跑,跟来讨水喝的小孩似的。”

孙桂芝没有骂她。

她把门棚记录拿过来,看了半晌。

“没写名,是错。可记了点,也算没全丢。”

周小满眼圈一下红了。

“桂芝婶子,我补。”

“补。别哭。”

孙桂芝把笔递回去。

“哭能把人哭回来啊?”

陈大力坐在门槛下的矮木墩上,手里捏着一块冻得发蔫的山梨。

“小孩嘴快,给点甜的就说话。”

程晓菊一愣。

“大力哥,你说啥?”

陈大力咧嘴。

“俺小时候就这样。谁给甜嘴,俺就帮谁喊人。”

赵兰正好进门,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停。

“他说得对。半大小子多半不是自己想问。有人让他问,他才问。”

孙桂芝点头。

“那就别急着逮孩子。先把样子写清。”

周小满吸了吸鼻子。

“瘦,高到我肩膀这儿,穿灰补丁褂子,裤腿一边长一边短。鞋底有黄泥,不像刚从山路下来的。”

程晓菊补了一句。

“他常在供销点门口跑腿,我见过两回。有人买盐没带绳,他帮着捆袋,换半块高粱饼。”

赵兰问:“叫啥?”

程晓菊摇头。

“不知道,都叫他小栓子还是小顺子,听不真。”

孙桂芝拍桌。

“行。晓菊,小满,你俩今儿去供销点门口转一圈。看见人,别吓他。问清楚谁让他问锁。”

赵兰说:“我也去。”

孙桂芝把钥匙串推到陈大力跟前。

“你在家搬晒席。”

陈大力立刻不乐意。

“俺跟着去成不?俺有梨。”

孙桂芝瞪他。

“你那点出息。”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没拦。

她知道这傻子跟着,孩子反而不怕。

程晓菊把记录本抱紧,低声说:“娘,要是那孩子真是被人使唤的,咱不能吓着他。”

孙桂芝用眼角扫了她一下。

“老娘知道。孩子嘴里跑出来的话,才是真的。吓破胆了,他啥也不敢说。”

周小满也小声补了一句。

“我认得他裤腿,一边长一边短。要是人多,我能先瞅出来。”

孙桂芝点头。

“去。你俩记着,今儿不是抓贼,是问话。谁敢咋呼,回来老娘收拾谁。”

晌午前,程家晒场照常热闹。

晓梅端着热水出来,给送样的人倒水。

孙桂芝一边翻榛蘑,一边扯着嗓门骂陈大力。

“你搬席子轻点,撒了老娘抽你。”

陈大力光着膀子外头套了件旧褂,弯腰一抬,两张晒席就被他稳稳提起来。

粗壮胳膊上汗珠滚下去,顺着筋肉滑到腕口。

旁边送木耳的妇人看得一愣,赶紧低头喝水。

晓梅脸也红了,忙把水瓢递给孙桂芝。

孙桂芝嘴里嫌弃:“看啥看,傻小子力气大,又不是头一回。”

可她眼神也在陈大力背上扫了一下,心口莫名发烫。

死傻子,越长越像山里的壮松。

陈大力内心乐呵。

前世有钱没这身板,这辈子穷乡僻壤,倒是把女人眼神都看实在了。

不过眼下不是享福的时候。

那半大小子,才是今天的线头。

几人到供销点门口时,正赶上供销点卸盐袋。

门口挤着几个社员。

一个瘦小半大小子蹲在墙根,正拿草绳帮人捆袋。

程晓菊一眼认出来。

“就是他。”

半大小子抬头看见她,拔腿就想跑。

陈大力比他更快。

他一步横过去,却没抓人,只蹲在他前头,把那块冻梨递过去。

“吃不?”

半大小子愣住了。

程晓菊压低声音:“你跑啥?我们又不揍你。”

半大小子眼珠乱转。

“我没干啥。”

赵兰站在旁边,声音平稳。

“没说你干啥。问你昨天到程家门口问啥了。”

半大小子嘴硬。

“我路过。”

陈大力把冻梨往前送了送。

“路过也能吃梨。”

半大小子咽了口唾沫。

那年头孩子嘴馋,冻梨不算金贵,可也不是天天有。

他伸手想拿,又缩回去。

“你们别抓我。”

陈大力憨笑。

“俺抓你干啥?你还没梨沉。”

旁边有人笑出声。

半大小子脸涨红,终于把梨接过去,咬了一口,冰得直吸气。

程晓菊问:“谁让你问程家小格换没换锁?”

半大小子眼神又躲。

“没人。”

陈大力蹲在他旁边,也咬了一口自己的梨。

“没人给你甜嘴,你白问啊?”

半大小子嘴角沾着梨汁,犹豫半天。

“他给我半块糖。”

赵兰眼神一紧。

“谁?”

“不知道。”

“长啥样?”

“帽子压着。说话不大声。袖口黑。”

程晓菊和周小满对视一眼。

赵兰继续问:“他让你咋问?”

半大小子低声说:“就问程家那小格,是不是换了铜鼻子新锁。”

“铜鼻子新锁?”

程晓菊重复了一遍,眼睛一下瞪圆。

孙桂芝只对外说旧锁不好使,从没说过新锁啥样。

半大小子连忙摆手。

“不是我说的,是他教的。他说问完就跑,别进院。”

陈大力歪头。

“铜鼻子好吃不?”

半大小子差点被梨噎住。

“那是锁,不是吃的。”

陈大力把锁片翻过来,装傻似的咂咂嘴。

“你懂得还挺多。”

半大小子急了。

“我不懂,是他说的。”

赵兰不再逼。

“他往哪走了?”

“供销点后院那边。”

“左手看见没?”

半大小子想了想。

“没看清。他左手揣袖子里。右手给的糖。”

这就够了。

程晓菊把这些全记下来。

她没有写“坏人”,只写“半大小子受人给糖,问铜鼻子新锁,指使人袖口黑,往供销点后院走,左手未见”。

赵兰看了她一眼。

“这样写好。”

程晓菊抿嘴。

“娘说了,不能冤枉人。”

回韩老匠家时,半大小子也被带了过去,但赵兰没让他进屋,只让他在院里吃完梨再走。

韩老匠听完“铜鼻子新锁”四个字,脸上笑意没了。

“这可不是小孩话。”

孙桂芝问:“咋说?”

韩老匠从墙上摘下一把旧锁,指着锁鼻子。

“铜鼻子锁,老式叫法。现在屯里人多半就说铜锁,铁锁。能说铜鼻子,是摸过锁具的人。”

赵兰问:“普通修门锁的知道不?”

“知道。但不会特意问小格用没用铜鼻子。门锁看锁鼻,柜锁才看锁眼和鼻口合不合。”

陈大力在旁边张嘴。

“那人心疼鼻子。”

韩老匠被气笑。

“你个傻小子,锁哪来的鼻子疼。”

孙桂芝却没笑。

“韩叔,你照实说。这锁眼灰,和铜鼻子新锁,能连上不?”

韩老匠沉吟一会儿。

“能连一点。有人先试过旧锁,没开成,知道你们换新锁,就想打听新锁是哪一类。若还是铜鼻子小柜锁,他还能按旧法试。若换成大挂锁,法子就变了。”

赵兰说:“所以他不是随口问。”

“不是。”

韩老匠把旧锁放回去。

“这是会开柜锁的人在探路。”

周小满抱紧竹牌本。

“柜锁,是供销点账柜那种吗?”

韩老匠看了她一眼。

“供销点后院那口旧账柜,早年就用过同样的铜鼻子锁。”

屋里顿时一静。

程晓菊笔尖停住。

孙桂芝慢慢吸了口气。

“供销点后院,旧账柜。”

陈大力蹲在炕沿边,伸手摸了摸那把旧锁。

“柜子也有小格啊?”

韩老匠说:“有。账柜分格。收据、票根、样品单,都分格。”

陈大力把手里的木屑吹到地上。

“那它也怕人问锁。”

赵兰看向孙桂芝。

“下一步得去供销点后院看看。”

孙桂芝点头。

“看。但别大张旗鼓。”

她把门棚记录收好,转头对程晓菊说:“回去以后,半大小子这事只写问话,不写罪名。”

程晓菊应声。

“娘,我懂。”

几人刚出韩老匠家,就看见供销点后院方向冒出一股淡淡煤烟。

风一吹,煤灰味飘过来。

周小满揉了揉鼻子,小声说:“四姐,刚才那孩子说,给糖的人袖口黑。”

程晓菊点头。

“嗯。”

赵兰盯着那股烟。

“供销点后院烧煤的人不少。光有袖口黑,不够。”

陈大力抱着没吃完的冻梨,傻乎乎地说:“那就看谁手也黑。”

赵兰在门边停了半拍。

孙桂芝看了陈大力一眼,没骂。

她知道,这傻话又落到点上了。

袖口能蹭。

手上的旧伤,缺甲,藏不住。

章末,韩老匠的话还压在众人心口。

供销点后院那口旧账柜,早年就用过同样的铜鼻子锁。

而问锁的人,正是从供销点后院那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