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旧外事纸灰藏在五味子里

五味子袋被锁进无名小格后,程家院里反倒更安静了。

孙桂芝没让任何人声张。灶屋照常烧饭,晓梅照常切咸菜,晓菊照常跑到门口看谁路过。陈大力坐在明门棚下修竹筛,刀子一下一下刮过竹篾,声音轻得像在哄人睡觉。

可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线。

第一批样品下午要送回供销点复看。榛蘑、木耳、党参须都能上秤,唯独五味子被程家以“潮了待复晒”的名义压下。若暗处的人真盯着这袋东西,今天必定会有人露出一点急相。

孙桂芝把钥匙串别在腰里,走到陈大力跟前。

“你给老娘听好了。今儿不许逞能,不许追人,不许在外头说半句聪明话。”

陈大力抬头,憨憨地笑。

“娘,俺就怕样品坏。”

“就这句。”孙桂芝点他额头,“翻来覆去就这句。别人问啥,你都往坏样品上扯。”

晓兰抱着登记本出来。

她昨夜没睡踏实,眼底有点青,却把每一袋样品的来路都补齐了。袋口记号旁边又多了一个小格,专门画路。

“娘,榛蘑走老梨沟南坡,木耳走东沟水渠边,党参须走药王沟短路。五味子这袋先标待复晒,不进供销复看。”

孙桂芝点头。

“稳当。”

赵岚从院外进来,带着一身冷风。

“旧木桥那边我又看了一眼。昨夜有人踩过,鞋印浅,像是故意避着泥走。没抓人。”

陈大力低头刮竹篾。

“人跑了?”

“没追。”赵岚看他,“按你那傻办法,路图先写着。”

孙桂芝立刻瞪陈大力。

陈大力把头埋得更低。

“俺啥也没说。”

赵岚忍了忍笑,把一片薄纸放到桌上。

“桥头树皮上有点蓝印子,不知道是不是蹭的。我拓了半块。”

那蓝印子很淡,像旧油墨被水洇过,只剩一点边。

晓兰刚要伸手,孙桂芝拦住。

“等回来再看。今天先过秤。”

午后,供销点门口围了不少人。

第一批采山货登记试看,听着不算大事,可靠山屯这阵子风声多,谁都想看看程家会不会出错。齐副主任派来的人也到了,仍旧穿那件硬蓝褂子,站在人群后头,眼睛专往样袋上瞟。

供销点老会计摆好秤。

“按上午说的,只记重量,不记价格。供销点只出看样意见。”

马红霞把公社备案副本压在柜台上。

许秋雨站在贫困户代表旁边,一句一句解释。

“这是摸底,不是买卖。样品能不能走供销,等公社和供销点后头再定。今天谁也不拿钱。”

人堆里冒出一句含糊话。

“不拿钱来干啥?”

孙桂芝冷冷回头。

“不拿钱是为了以后能光明正大拿钱。现在谁急着塞钱,谁就是给贫困户找麻烦。”

那人缩了回去。

陈大力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破竹筛,像个帮不上忙的闲人。齐副主任派来的人走过来,笑得不冷不热。

“大力,你们那袋五味子呢?听说品质好,咋没送来?”

陈大力抬头,眼神空空的。

“潮。”

“潮也能看样。”

“潮了坏。”

“谁说坏了?”

“俺怕坏。”

那人被这三句堵得胸口发闷。

“你就知道怕?”

陈大力认真点头。

“俺娘打人疼。”

旁边几个社员笑出声。

孙桂芝远远骂:“你个傻玩意儿,少给我丢人。”

陈大力把肩膀往棉袄里一埋。

那人再问不下去。五味子没送来,程家理由又笨又稳。样品潮了待复晒,谁也不能逼着霉货上供销点。

秤砣一声声落下。

榛蘑二斤六两,木耳一斤四两,党参须半斤三两。

老会计边记边点头。

“晒法还得改,不过路数清楚。袋口记号也清楚。这个试看簿,我看能往公社报。”

人群里起了低低的议论。

贫困户代表脸上都有了笑。对他们来说,今天没拿钱也不失望。能被供销点正经看一眼,往后就有盼头。

孙桂芝把这些脸色看进眼里,心里那块硬石头松了点。

程家不能只靠大力的拳头过日子。

要让穷人跟着有口稳饭,要让公社和供销都在纸上留印,要让想扣帽子的人找不着明面错处。这条路慢,可慢得有根。

样品复看快结束时,老会计忽然招了招手。

“晓兰,你过来。”

晓兰捧着本子过去。

老会计压低声音:“那袋五味子若复晒好了,别急着往普通样里放。五味子要是真想上报外贸样品,县里有个老联系口得看一眼。”

晓兰心口一跳。

“哪个联系口?”

老会计看了一眼周围。

“过去不叫外贸员。早些年接待外头来人、核对样品纸号的,叫外事接待联络员。蓝号纸、油印编号,他认得。”

晓兰脸色稳住,没追问,只轻轻点头。

“我回去跟娘说。”

老会计又补了一句:“这话别在柜台上喊。那人以前和道里旧宅那批接待材料沾过边。”

柜台外,陈大力仍旧蹲着修竹筛。

可竹篾被他指腹压住,半天没再刮。

蓝号纸。

外事接待联络员。

道里旧宅接待材料。

曹树年那条线还没来得及往省城深处查,山沟曹老蔫送来的五味子里,就先藏出一撮旧外事纸灰。

傍晚回到程家,孙桂芝把院门插死。

五味子袋从无名小格取出来,放在防潮间桌上。赵岚、晓兰、晓竹、许秋雨都在。陈大力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拿着那只破竹筛。

孙桂芝亲手拆开袋底。

五味子酸涩的气味散出来,红黑色的果粒里,夹着一小片薄薄的灰纸。纸片卷在麻绳末端,若不把袋底翻开,根本看不见。

赵岚用镊子夹起纸灰。

纸灰边缘发脆,上面残着半个蓝色油印编号。

晓兰屏住呼吸。

“和旧档残边像。”

许秋雨的脸色也白了些。

“山货样品里夹这个,说明有人想借新试点把旧材料送进来,或者试探咱们会不会查。”

赵岚把纸灰托到灯下,没有急着下定论。

“蓝印只剩半个,不能拿出去就说是旧外事纸。得先封起来,写清从哪袋、哪处、谁在场取出。”

晓竹马上摊开本子。

“我记。五味子袋底,麻绳末端夹带灰纸一片。取出时在场的人,娘、晓兰、赵岚姐、许老师、大力、我。”

孙桂芝补了一句:“还有周小满在门口守着,没进屋。”

周小满站在门外,小声应:“我没看见纸。”

许秋雨看了他一眼,温声道:“这也要记。谁没接触,也算清楚。”

陈大力心里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不是所有旁证都要看见东西。有的人负责证明门没开,有的人负责证明袋没换,有的人负责证明纸从哪儿取出。越是小东西,越不能凭一口气往外冲。

赵岚从怀里取出一张干净纸,把纸灰包起来,又让晓兰在封口处按了个小指印。

孙桂芝皱眉。

“按我的。”

“婶子按钥匙保管。”赵岚说,“晓兰按取样登记。两个人的印更稳。”

孙桂芝这才点头,伸手按了印。

陈大力看着她指尖沾上的红印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前些日子孙桂芝还只会拿擀面杖护家,如今按起封条来,竟也像模像样。

孙桂芝一抬眼。

“你笑啥?”

陈大力赶紧低头。

“俺没笑。”

晓兰忍不住弯了弯唇,又很快忍住。

紧绷的屋里,因为这点小动静,稍微缓了一口气。

许秋雨把老会计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那个外事接待联络员认得蓝号纸,还说和道里旧宅接待材料沾过边。可他没说名字。”

赵岚道:“老会计不敢在柜台说,说明那人还在县里,或者至少有人替他盯着。”

晓竹笔尖一顿。

“那五味子袋是别人故意送给咱们看的?”

“有两种可能。”许秋雨低声说,“一是试探咱们查不查样品。二是有人想把线索递进来,却不敢露面。”

孙桂芝冷笑。

“不管是递刀还是递信,敢往老娘门里塞,就得留下手印。”

孙桂芝咬紧牙。

“曹老蔫呢?”

赵岚道:“还没见着人。只知道住山沟北坡,腿不好。”

陈大力忽然憨声问:“腿不好,咋送袋?”

屋里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他像被看怕了,赶紧往后缩。

“俺就问问。”

孙桂芝胸口起伏了一下,把纸灰连同袋口麻绳一起放进无名小格。

“明儿起,先查曹老蔫。再查那个外事接待联络员。”

赵岚点头。

“旧木桥我守一夜。”

陈大力低下头,继续刮竹筛。

竹篾轻响。

他心里却已经把路线排了一遍。

旧木桥、山沟曹老蔫、供销点老会计口中的外事接待联络员,再加上曹树年。

这几根线,终于不是隔着纸互相望了。

它们在第一袋五味子的酸涩味里,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