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道里旧号对上老档

第二天一早,县***档案室的窗户刚支开半扇,齐燕就到了门口。

她没穿便衣,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公安制服。袖口扣得整齐,腰间皮带勒出利落的线。档案室老郑端着搪瓷缸出来倒水,看见她站在廊下,差点把缸里的茶叶末泼到鞋面上。

“小齐同志?这么早?”

“等回执。”

齐燕说完,把昨晚明门棚下补记的小条递过去。

老郑眯着眼瞧,嘴里嘶了一声。

“这程家棚下的字,咋比咱档案室还细?”

“细点好。”齐燕说,“纸少挪一回,人少担一回。”

老郑把小条揣进上衣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昨晚那原纸没进我这屋。”

“我知道。写的是县革委办公室东柜暂存。”

“那你来早了。刘干事还没把纸送过来。”

齐燕没有接话,只往廊尽头的总机房看了一眼。总机房门关着,里头偶尔传出插线的轻响。县革委这座老楼清晨还带着潮气,墙皮鼓起,一条条像没揭干净的旧膏药。

她等的不是刘干事准点,是看谁不准点。

没过多久,楼梯口响起脚步。宋雅婷从外头进来,手里夹着外贸局的薄文件夹,额前碎发被早雾打湿。她看见齐燕,先是一怔,随即走近。

“你也在?”

“等原纸入档案室。”齐燕看她文件夹,“你呢?”

“县里要核道里旧号,我补一份外贸样品临时接收说明,免得他们把山货样品和旧档又搅一块儿。”

宋雅婷说得平静,可指尖捏着文件夹边,捏得有点白。

齐燕看出来了。

这女人胆子不小,可这条线牵到省里,她也紧张。

楼道另一头,刘干事终于抱着公文包上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正是罗小成。罗小成眼下发青,像一夜没睡好。

齐燕看了看表。

“比借条上写的晚了二十分钟。”

刘干事一噎。

“路上碰见齐副主任,临时交代了两句。”

“写补记。”

“啥?”

“原纸从东柜取出后,路上与齐副主任接触,迟送二十分钟。写明。”

刘干事脸色瞬间难看。

宋雅婷把文件夹往怀里一抱,轻声接道:“这不是为难人。旧档复核最怕中途不清。写上了,对刘干事也是保护。”

老郑也咳嗽一声。

“是这个理。出了事,没字谁都说不明白。”

刘干事被三个人堵住,只好进档案室补记。原纸袋放到桌上时,齐燕立刻盯住袋角。封口有昨晚晓竹压过的旧报纸印,没破。可袋子底下多了一道很轻的红印,像被另一张红头纸压过。

宋雅婷也看见了。

她和齐燕对视一眼,谁都没声张。

老郑把档案柜打开,取出一摞旧卷。卷宗发黄,边角卷起,有股潮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儿。

“1971年四月,道里片俄式旧宅,外事办调阅。你们要对的就是这袋。”

他说着,又从最底下抽出一份薄抄件。

“还有这个,当时没归正卷,压在补充材料里。昨天齐副主任问底码,我才想起来。”

齐燕接过抄件,只看封皮,眼神就沉了。

封皮右上角,是一条褪色的红头印痕。

宋雅婷凑近半步,香皂味带着一点清凉,从齐燕肩边飘过去。她低声念:“省革委外事办复核函。”

刘干事额头又冒汗。

罗小成站在门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齐燕抬头。

“罗小成同志,门外等。”

罗小成装没听见。

老郑一瞪眼。

“档案室里别挤着。你又不是经手人。”

罗小成只得退到门外。可他人刚出去,耳朵还贴着门框。

齐燕没管他,先翻抄件。

抄件上写得很简,只有几行:道里区旧俄式宅院档案,涉及外侨遗留物资、侨务调查组路线、地方接待人员名单,需县***协助复核旧号。落款是1971年4月,红头印影已经淡了,但“外事口旧线待续查”几个手写字还压在页边。

宋雅婷呼吸轻了一瞬。

“待续查。不是结案。”

齐燕点头。

“两年前就没断。”

老郑把花镜往鼻梁上推。

“当年谁也没把这当回事。那阵子外事口来人多,南边来的侨务调查组也来过,说是查旧侨产。县里只负责开柜子,谁问谁拿,最后也没给个准话。”

刘干事赶紧说:“老郑,这话可别乱说。”

老郑脾气上来,拍了拍卷宗。

“我咋乱说了?当年调阅登记在这儿,收文号在这儿,签名在这儿。你们现在一趟趟借原纸,不就是因为当年没说清?”

齐燕把抄件翻到背面。

背面有三个旧编号。

道里旧宅,俄文残号,外事办旧收文。

她把昨晚看到的原纸边角影子和这三个号一对,心里那条线终于卡上了。

不是县里突然对一张旧纸起心思。

是省里那份复核函的边角,早就压在旧档底下。有人知道这东西没死,才一层层往下催,想赶在齐燕和程家把链条补全之前,把原纸扣回自己手里。

陈大力那句傻话又在她耳边晃了一下。

纸不是纸,纸后头有人。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咳嗽。罗小成似乎想提醒刘干事。

宋雅婷走过去,把门一下拉开。

罗小成差点栽进来。

“你听啥?”

宋雅婷声音不大,却冷。

她平时在外贸局笑脸迎人,真压起脸来,也有一股办公室里磨出来的利劲。罗小成被她看得脸一红,支吾道:“我等刘干事。”

“等人在走廊中间等,别贴档案室门。”

罗小成刚要辩,齐燕已经走到门口。

“再贴一次,我按妨碍档案调阅问你。”

罗小成彻底闭嘴。

宋雅婷关门时,手背不小心蹭到齐燕袖口。两人都顿了一下。两个女人彼此都知道对方和陈大力这张网有牵连,平时互相防着,可眼下旧档压到省里,她们又不得不站在一条线上。

宋雅婷轻声说:“先把号对上。”

“嗯。”

档案室里重新安静。

老郑摊开1971年调阅登记。那纸脆得厉害,翻页时沙沙响。

“看这儿。南边来的侨务调查组,梁广生名字没写全,只写梁某。旁边还有个接待人,县革委办公室罗文。”

齐燕的笔顿住。

“罗文?”

刘干事立刻抬头。

“巧合吧。县里姓罗的不少。”

宋雅婷淡淡道:“昨晚借纸过夜,东柜钥匙也是罗文管。”

刘干事张口又闭上。

老郑翻下一页。

“还有一栏,临时协助人,齐……后头墨糊了。”

档案室里气息一紧。

齐燕看向那一栏。那个“齐”字只剩半边,后头确实糊掉,可笔锋和昨晚齐副主任的签名不完全一样。更老,更硬。

宋雅婷眉头微皱。

“不是现在这个齐副主任?”

“不好说。”齐燕把纸页压平,“但他昨天急着借原纸,也许不是替自己遮,是替更早那个齐遮。”

刘干事彻底坐不住。

“小齐同志,这话可不能乱扣。”

齐燕看他。

“我没扣。纸上有半个字,我只按半个字记。”

老郑点头。

“对,半个字也是字。档案就是这么个东西,缺半边也不能当没见过。”

宋雅婷把外贸局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便笺。

“老郑同志,能不能给我抄这几个编号?外贸临时样品单要避开旧档编号,免得赵志强那边继续混咬。”

老郑犹豫。

齐燕说:“抄编号,不抄内容。可以做旁证。”

老郑这才点头。

宋雅婷垂眼落笔。她写得快,指尖却绷得发紧。齐燕看见她鬓边的汗,伸手把桌上的搪瓷缸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口水。”

宋雅婷看她一眼。

“谢了。”

门外有人上楼,皮鞋声稳,正是齐副主任。档案室里几人同时停住。

齐副主任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原纸袋上,又落到那份省革委外事办复核函抄件上。

他脸色没变,只说:“对得怎么样?”

老郑把花镜摘下。

“旧号对上了。1971年那份复核函,和现原纸边角压印一致。道里旧宅、南边来的侨务调查组、外事口旧线,三处都能咬上。”

齐副主任沉默了几秒。

刘干事紧张得手指抠桌边。

齐燕盯着齐副主任的眼。她想从他眼里看出慌,或者看出遮掩。可这人到底在县***坐久了,只把情绪压在眼皮底下。

“那就按待续查处理。”齐副主任说,“原纸暂留县里。”

齐燕立刻开口。

“暂留可以,按昨晚借条补延期手续。写清依据是省革委外事办1971年复核函旧号对照,暂留地点、保管人、复核范围、归还期限。”

齐副主任看她。

“小齐同志,你是公安口,不是档案口。”

“我是前期调阅见证人,也是旧档线索发现人。”齐燕没有退,“再说,程家明门棚下已经写明,另需借看另落借条。县里要守自己的话。”

宋雅婷把刚抄好的编号放下。

“外贸局这边也需要回执。样品单不能被旧档牵连,县里若暂留原纸,得给各相关单位一个书面说明。”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把话堵得齐副主任没法轻飘飘揭过去。

他终于看向刘干事。

“补。”

刘干事像被抽了筋,拿起笔。

补记写完,老郑盖了档案室小章。章落下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木头。

齐燕拿到回执副页,仔细折好。

就在她要出门时,老郑忽然从旧卷里又抽出一张小纸。

“等会儿。这里还有个页角,昨儿没翻到。”

纸角很小,只有两指宽,上面只有一行手写批注。

外事口旧线待续查,相关接待人另册。

相关接待人另册。

这六个字一露出来,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宋雅婷把复核函按在桌上,嗓音放得极低。

“这回不是县里要纸,是纸背后那条线,在等人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