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全屯危房表进公社

明门棚立起来的第二天,晒谷场又热闹了。

马红霞抱着一摞危房表,站在晒谷场石碾旁。

她今天嗓门比平时还亮。

“都听好了啊。全屯危房摸底表,谁家漏雨,谁家塌墙,谁家缺瓦,谁家梁歪,都按户登记。不是谁想要砖就写谁,也不是谁嗓门大就排前头。”

村民围了一圈。

有人伸长脖子。

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

还有人小声嘀咕。

“程家盖砖瓦房,咋又整成全屯危房了?”

“你管咋整呢。能轮到咱修屋顶,不比看人家盖房强?”

王秀云带着几个妇女在边上烧水。

她听见这话,抬头说:“要不是程家把这口子趟开,咱这些漏雨屋,谁给你写表?”

一个老娘们点头。

“也是。我家西墙都裂缝了,去年报了也没人问。”

马红霞把表一拍。

“今天都别乱嚷。许老师等会儿拿公社文件来,马队长也在。谁要是说程家抢砖,就把自己家屋顶先亮出来。”

赵四海从人群后头挤出来。

他脸色阴沉。

“马红霞,你少在这儿给程家唱戏。危房表是危房表,程家先占旧砖是先占旧砖。公家砖凭啥先给他们?”

人群立刻安静。

马红霞早等着他。

“赵四海,你来得正好。”

赵四海一愣。

“啥意思?”

马红霞翻开表。

“靠山屯第十九户,赵四海家。东偏屋瓦缺七片,后檐漏雨,灶房烟囱根裂缝。登记人,马红霞,见证人,赵嫂子。”

人群里轰地一声笑开。

赵四海脸色涨红。

“谁让你写我家的?”

赵嫂子从人群里探头。

“我说的。咋的?后檐漏雨不是漏?昨个儿下雨,水都滴到面缸边上了。”

赵四海气得嘴唇直抖。

“老娘们家家的,懂啥?”

赵嫂子也不是吃素的。

“我不懂?我天天拿盆接水,我不懂谁懂?”

村民又笑。

马德山站在旁边,烟袋锅敲了敲石碾。

“都别吵。危房摸底就是摸底。赵四海家有问题,也能写。写了不等于马上给砖,要排队,要复核。”

赵四海冷笑。

“那程家凭啥先动?”

马红霞把表一卷,直接往人群外走。

“走,先看赵叔家偏屋。”

赵四海急了。

“看我家嘎哈?”

马红霞回头。

“你不是说危房表不准吗?那就从你家看起。要是不漏,我当众划掉。”

村民一听,呼啦一下跟上。

赵四海拦都拦不住。

赵家偏屋就在晒谷场后头不远。

后檐下摆着一个破盆,盆底还有昨夜接下的雨水印。

赵嫂子把门一推。

“都瞅瞅,这梁歪没歪?”

屋里一股潮味。

墙角泥皮鼓起一大片,灶房烟囱根儿裂着细缝。

一个老头伸手摸了摸墙。

“这还真潮。”

马红霞拿铅笔在表上点了点。

“赵四海家,没写冤吧?”

赵四海脸涨得像猪肝。

“那也不能说明程家就该先。”

大力立在门边,傻乎乎地说:“赵叔家也漏,程家也漏。都写上,不就行了?”

赵嫂子立刻接话。

“对,都写上。谁不让写,谁就不想让我修屋。”

这话比马红霞骂十句都管用。

跟来的妇女们全都点头。

赵四海终于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许秋雨骑着自行车到了。

她下车时裙摆被风一吹,赶紧用手压住。

大力守在旁侧,傻乎乎地帮她扶了一下车把。

许秋雨手背碰到他粗糙的手指,脸热了一下。

“谢谢。”

大力憨笑。

“老师车要倒。”

孙桂芝不在场。

不然这一眼又得记账。

许秋雨很快稳住神色,从布包里拿出油印文件。

“这是公社资料室借来的副业生产和社员危房修缮通知。上面写得清楚,生产队可以对确有漏雨、塌墙、影响生产资料保存的房屋,先登记、公示、复核,再按旧料折算、工分抵扣处理。”

赵四海立刻说:“程家那是住人享福。”

许秋雨看向他。

“程家的申请里写的是危房翻修加山货样品防潮间。样品受潮影响公社副业生产数量核验,外贸局和供销社都有说明。”

马红霞接话。

“而且程家旧屋漏雨,账本受潮,王秀云她们都作证了。”

王秀云把水瓢往桶上一放。

“我作证。那屋下雨真漏,炕边都湿。晓竹那账本要是烂了,咱采山货的数谁给你记?”

一个贫困户也说:“对啊。程家防潮间要是成了,咱的蘑菇木耳也能有个干地方验样。”

赵四海见风向不对,立刻又咬。

“说得好听。到头来还不是程家先住砖瓦房?”

大力蹲在石碾边,抬头问:“赵叔,你家屋不漏啊?”

赵四海一噎。

大力又很认真地说:“要是不漏,把你家划掉行不?公家砖少,省给漏的。”

赵嫂子立刻急了。

“不行!凭啥划掉?他不在家接水,他当然说不漏。”

人群又是一阵笑。

赵四海脸都绿了。

大力挠头。

“那到底漏不漏?”

赵四海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接上话。

说漏,就得承认危房表公道。

说不漏,回家赵嫂子能把他挠花。

马红霞憋笑憋得肩头直颤。

“赵叔,你要是拿不准,三天后公社复核,让干部上你家看看。”

赵四海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少拿干部压我。”

马红霞把表举起来。

“不是压你,是按规矩。你前两天不是最爱说公家规矩吗?”

村民们都看向赵四海。

这回没人跟着他起哄。

谁家没有漏雨的地方?

谁家不想排进表里?

程家的事要是被搅黄了,全屯危房表也可能跟着黄。

大家心里明镜似的。

王秀云端了一碗水给许秋雨,又看向众人。

“以前咱这些穷户,屋漏了只能自己拿草堵。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把公社文件、外贸样品、生产队工分都写清楚,谁再闹,就是不让大家修屋。”

她说话不大声,却很稳。

几个妇女立刻点头。

“秀云说得对。”

“先排队,先公示,谁也别抢。”

“赵四海自己家都在表上,还闹啥?”

赵四海被挤兑得脸色发青。

大力低头傻笑。

前世做地产,最怕的不是有人闹。

最怕的是利益没分清。

只要把程家的房子,变成全屯都能沾边的危房修缮口子,赵四海再想煽动人,就等于让大家跟自己的屋顶过不去。

这个局,不用打人。

让漏雨屋自己说话就行。

马德山看了一圈,终于开口。

“表我收。今天晒谷场公示,明天送公社。程家危房翻修和样品防潮间单列,其他户按轻重排队。旧砖、旧瓦、旧木料,都得清点后再说。”

许秋雨又添了一句。

“公社复核前,谁也不能私自拉料。”

马红霞点头。

“写上。”

晓菊从旁边跑来,手里抱着明门交接本。

“三姐说,危房表也要走棚下登记。谁拿去公社,谁签字。”

马德山一愣,随即笑了。

“你们程家这规矩越来越细。”

晓菊骄傲地一扬下巴。

“娘说的,纸不过正屋门槛。”

大力装着老实开口:“纸怕丢。”

马德山看了他一眼。

“傻是傻,知道怕纸丢就行。”

晌午后,马德山、马红霞、许秋雨带着危房表去了公社。

大力跟在后头,手里还抱着那只牛皮纸袋。

公社办公室里,钱干部正在翻早上的代签回执。

看见他们进来,他眼皮一抬。

“又送材料?”

马红霞把危房表放下。

“全屯危房摸底表。晒谷场公示过,许老师带了政策文件,马队长盖了生产队事实章。”

钱干部翻了两页。

“这么多户?”

马德山说:“靠山屯老屋多。真查起来,漏雨的不是一家两家。”

钱干部看向大力。

“陈大力,你家又排前头?”

大力眨着眼装糊涂。

“俺家漏,赵叔家也漏。”

马红霞差点笑出声。

钱干部脸色不太好看。

许秋雨把油印通知推过去。

“钱干部,按通知,先收表、后复核、再排队。今天只是收表。”

钱干部没法拒绝,只能拿笔登记。

他写完,忽然说:“三天后公社派人下屯复核。谁家是真危房,到时候再看。”

马红霞说:“成啊,大家都等着。”

钱干部把表收起,眼神扫过大力。

“别以为表交上来,砖瓦就稳了。”

大力憨憨点头。

“不稳就扶。”

屋里几个干部差点笑出来。

钱干部噎了一下。

大力却低头看见,他把危房表收进柜子时,旁边压着一份革委办收文回执。

上头还有刘干事的名字。

只是这一次,字迹被一只茶缸压住,看不清。

大力心头动了动。

三天后复核。

这不是单看屋漏不漏。

也是让那些藏在柜子后头的人,再摸一次程家的纸。

钱干部收起危房表,语气硬邦邦。

“三天后复核,谁家是真危房,到时候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