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旧刘字压在灯下,只问谁签收

派出所档案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齐燕没有回住处。

桌上摊着三份纸。

一份是老鸦沟两个灰褂人的介绍信副页。

一份是梁广生住店登记旁边的附记。

还有一份,是第155章联合检查时,革委办刘干事在收文回执上留下的复写件。

纸张颜色不一样。

字迹也不全。

可那几个模糊的“刘”字,收笔都往里轻轻一勾。

齐燕拿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又立刻停住。

“不够。”

她低声说。

普通民警小王揉着眼睛。

“齐姐,这不挺像吗?”

齐燕看他一眼。

“像不能抓人。”

小王赶紧闭嘴。

齐燕把三张纸往灯下又推了一点。

笔迹这东西,最怕先入为主。

真要往上报,光凭一个“像”,赵志强就能反咬她办案乱扣帽子。

何况刘干事不是普通社员。

那是县革委办的人。

牵一根线,就可能带出一串不该轻动的旧档。

齐燕指尖敲了敲桌面。

她忽然想起陈大力那张傻乎乎的脸。

那人越在外头憨,越能把人往纸面上逼。

齐燕把几张纸收进牛皮纸袋,只抄了一份摘要。

“小王,值班记录写上。我调阅梁广生登记附页,老鸦沟外来人员介绍信副页,联合检查收文复写件。只写调阅,不写判断。”

小王点头。

“成。”

齐燕又说:“明早我去公社补交老鸦沟材料。你别跟人说笔迹的事。”

小王脸色一正。

“明白。”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纸页轻轻动。

齐燕按住牛皮纸袋,心里比风还冷。

梁广生不是一个人。

老鸦沟那两个灰褂人也不是临时起意。

有人在本地给他们递话,给他们指路,还给他们擦边。

这个人如果真在革委办里,那就不是抓两个外来人那么简单。

半个时辰后,齐燕到了程家院外。

程家堂屋还亮着灯。

临时护路备案认可被晓竹装进布套,压在炕桌最上头。

孙桂芝没睡。

晓兰也没睡。

晓竹伏在桌边,正把“压场纸”三个字写进蓝皮本。

大力坐在门槛上,肩上搭着一块旧布巾,像个等饭吃的傻大个。

齐燕站在院门外,没有往里迈。

“桂芝嫂子。”

孙桂芝抬头。

“咋又来了?”

齐燕把牛皮纸袋举了举。

“不进屋。按你家的规矩,门口说。”

孙桂芝眼神一动。

这女警花倒是记得明门规矩。

她把炕桌上的针线笸箩一推。

“晓竹,拿本子。”

晓竹赶紧抱着蓝皮本出来。

大力也站起来。

“齐同志又有纸?”

齐燕看着他。

“有纸,也有麻烦。”

孙桂芝立刻皱眉。

“啥麻烦?老鸦沟章不是盖了吗?”

“章盖了。”

齐燕压低声音。

“可是梁广生、老鸦沟那两个人,还有以前联合检查里一个收文签字,有个字很像。”

晓竹小声问:“哪个字?”

齐燕把摘要递给她。

“刘。”

孙桂芝脸色一沉。

“革委办那个刘干事?”

齐燕没有点死。

“只能说疑似同一经手习惯。不能写成同一个人。”

孙桂芝瞪她。

“那你夜里跑来干啥?就为让我们家跟着你猜?”

齐燕没恼。

“我来是提醒你们,后头递公文、补材料,别让刘干事单独摸到原件。”

晓兰立刻把账本往前一推。

“那我给材料编号。谁拿走,谁签字。啥时候拿,啥时候还。”

晓竹也赶紧写。

“革委办刘干事,风险栏。”

孙桂芝点头。

“对,单列。以后他碰过的纸,另放一摞。”

大力在旁边听了半天,挠了挠头。

“像又不能算,那咋整?”

齐燕看向他。

“所以不能乱整。”

大力眨巴眼。

“旧字不认,新字让他再写一个呗。”

院里安静了一下。

孙桂芝手里的针停住。

晓兰也抬起头。

齐燕眼神一下变了。

大力还傻乎乎地补了一句。

“俺们交纸,谁收谁写名。写完不就有新字了?干部总不能收纸不写字吧?”

孙桂芝反应最快。

她一巴掌拍在大力胳膊上。

“你个傻犊子,有时候还真能冒出句人话。”

大力委屈地揉胳膊。

“俺就怕纸丢。”

齐燕低头看着手里的摘要。

对。

旧字不能定。

那就别在旧字上死缠。

老鸦沟补充材料还要送公社。

现场记录、林场说明、供销社出库单、生产队证明,都可以补收文回执。

只要走正常流程,让革委办的人签收。

刘干事若亲手写,就有新样本。

刘干事若不写,那也是问题。

齐燕抬头。

“明天我去公社补交老鸦沟材料。要求收文台签字。”

晓竹轻声说:“我把材料清单抄两份。一份给你,一份我们留底。”

晓兰说:“编号也写上。第一份,派出所现场记录。第二份,林场路线说明。第三份,供销社出库单。第四份,生产队证明。第五份,临时备案认可副页。”

孙桂芝听得直点头。

“还得写谁送的,谁接的。”

晓竹又问:“要不要写纸张页数?”

齐燕眼神一亮。

“写。每份几页,夹没夹草图,边角有没有编号,都写。”

晓兰立刻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那我再开一栏。出门前几页,回来后几页。少一页就找经手人。”

孙桂芝冷笑。

“对。别让人拿走一张,塞回来两张,到时候咱连哪张是自己的都说不清。”

大力听得直点头。

“婶子厉害。”

“少拍马屁。”

孙桂芝嘴上骂,眼里却有点亮。

齐燕看着这张炕桌,心里有些发热。

派出所有档案柜,有印章,有值班记录。

可眼前这几个乡下女人,硬是用蓝皮本、算盘和一盏油灯,把一套不输公门的材料规矩搭了起来。

这不是书本里学出来的。

这是被人欺负怕了,硬生生练出来的护家本事。

齐燕把声音放稳。

“还有一点,明天交材料时,陈大力只抱纸,不说判断。桂芝嫂子也别去。人越少,越像正常补件。”

孙桂芝皱眉。

“我不去,他又装傻说错话咋整?”

大力赶紧举手。

“俺不说,俺抱纸。”

晓兰低低嗤了一声。

“你最好真别多说。”

晓竹低声补了一句。

“可大力哥那种傻话,有时候比正话管用。”

孙桂芝瞪她。

“你也跟着学坏了。”

齐燕说:“对。要公家桌面上落字。”

大力嘿嘿笑。

“落字就不怕跑。”

齐燕看他一眼。

她知道这话不是傻话。

很多人不是被刀抓住的,是被自己写下的字抓住的。

孙桂芝却还不放心。

“齐燕,我先把话撂这儿。你查你的案,别把我家这傻子往革委办火坑里拽。那地方一句话能压死人。”

齐燕点头。

“我知道。”

孙桂芝冷哼。

“知道就成。晓竹,记上。以后凡是革委办来的纸,不准单独收,不准单独递,不准进内宅。”

晓竹赶紧写。

大力低头看孙桂芝。

油灯光从堂屋里照出来,落在她脸上。

这个便宜丈母娘嘴上凶,心里比谁都怕他出事。

前世他见过多少女人围着钱转,围着权转。

这一世,眼前这个女人围着一张旧纸都能急红眼。

这种护短,比金条都重。

孙桂芝忽然伸手。

“把肩膀给我看看。”

大力一愣。

“不疼。”

“少废话。”

孙桂芝拽开他肩上的布巾。

老鸦沟顶车那处红印已经发青,旧护肩布边也磨毛了。

齐燕站在门外,正好看见。

大力肩背宽厚,粗布褂子撑得发紧。

灯光一照,汗气和药酒味混在一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热。

齐燕眼神停了一瞬,立刻移开。

孙桂芝却像故意似的,把新护肩布往他肩上贴。

“明天要去公社,就垫厚点。别让人看出你疼。”

大力憨笑。

“婶子给俺垫,俺就不疼。”

孙桂芝耳根一热,抬手拍他后背。

“滚一边去。”

晓兰低头憋笑。

晓竹也把脸埋进本子里。

齐燕把牛皮纸袋合上,声音放轻。

“我先回去。明早补材料。”

孙桂芝没好气。

“走夜路小心点。别回头你也让人盯上。”

齐燕一怔。

孙桂芝别过脸。

“看啥?你要是出事,谁给我家傻子递消息?”

齐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了,桂芝嫂子。”

大力送到院门口。

齐燕把补材料清单折好,塞回胸前口袋。

“陈大力。”

“嗯?”

“明天你跟我去公社,只说送纸。别多说。”

大力点头。

“俺送纸。”

齐燕看着他那双装傻的眼睛。

“谁签收,谁露手。”

大力咧开嘴装憨。

“那俺看手。”

夜风吹过院门。

齐燕转身走进黑里。

她合上补材料清单,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明天谁签收,谁就先露半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