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江知是真懂诛心的。
年家人是年初九的软肋。她答应叫祖母活到一百岁的，她要看着渔哥儿他们长大，她还要让年家满门一直风光下去。
是以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顾二狗，你说得对！京城绝不能塌陷！”
顾江知仰头大笑，“所以，赶紧放了我，给我治伤。否则……”
年初九眉目肃冷，打断他放狠话，“你为了取信锦戈公主，奴颜媚骨取悦她。”
顾江知有那么一刻，血液都凝结了。
奴颜媚骨！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跪在锦戈公主面前，亲她的脚趾。以一切常人无法想象的姿态，像一个青楼妓子般取悦她。
只为了活下去！
只为了求她救他！
更为了将来重新手握大权，将曾经给过他耻辱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年初九猝不及防瓦解了顾江知的尊严，又语气平静地说，“不止如此，你还把地底暗道图纸作为投名状交给了锦戈公主。不过，你绝对不会把暗道总枢位置交给她，我说得对吗？”
那终究是他保命的筹码。
假设东御真的吞了雁国，顾江知手握暗道总枢，就能要胁东御皇帝给他一切想要的东西。
不然即如此时一样，一言不合，就要毁城。
顾江知敛了笑意，恼羞成怒，“对，是我的人亲自把着暗道总枢！只待申时三刻不见我出现，暗道就一定崩塌。”
“你的人？”年初九眸间唇角全是轻蔑，“你顾江知还能有什么人？东里秀林吗？她被我关起来了。”
她站起身，走近两步，“让我想想，你还有什么人可用？嗯……是你那个，眼睁睁看着你被抓进牢狱的亲妹子顾柳儿？”
顾江知面色一僵。
年初九知自己猜对了，心头不由松快了些，“原来她也逃出来了。一把火，还当真毁尸灭迹，连官府都查不出来少了两个人。”
她分明去查过，男女人数都对得上。不过此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年初九继续攻心，“你放心，你妹妹很惜命的。她绝对不会为了救你这个兄长，而置自己安危于不顾。”
否则，当时就不会只是干看着兄长挨打，又干看着兄长被抓进牢狱。
顾江知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年初九继续道，“你活着，她或许会依靠你。可你要是身陷围笼，她不可能做到以身犯险来救你。你当她傻？地道塌陷，她若在地道里，一样会被埋。若在地面上，呵，若地都塌了，她也跑不了。顾江知，我说得对吗？”
年初九长篇大论，视线却不错过顾江知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果然，在听她说了这些后，他带血的眉眼间不由得染上一丝得意。
很轻微，微不可察，但年初九还是敏锐捕捉到了，于是话锋一转，“除非，总枢不在地道里，也不在京城内。”
这话说得极快。
顾江知的眉头狠狠一跳。
年初九立知，她猜对了。
果断传令，“方之南，去把我三哥和五哥叫来。”
方之南扔下长竿去了。
年初九又吩咐护卫统领，“集结所有宸王府护卫，待命！”
护卫统领领命而去。
顾江知错愕地看着年初九，有些急了，“你来不及的！来不及的！你只要放我出来，就能救一城百姓性命。你不亏的！年初九！”
年初九懒得理他，从怀里把从锦戈公主那里得到的暗道图纸拿出来，铺开在案桌上。
顾江知五官扭曲狰狞，满眼凶戾，“你这是拿满城百姓的性命在赌！”
“顾江知，你已经没有底牌了！”年初九傲慢一笑，“而我，还有！”
她转身看向东里长安，温柔唤他，“夫君，你来看看图纸，找出暗道总枢。”
东里长安就是她的底牌！
她满眼的信任和崇拜，深深刺痛了顾江知。
这是他最想要从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却始终未曾拥有。
她说，东里长安是她的底牌！
那底牌抿着嘴，耳朵都泛着红，眼尾却掩不住春意。
还怪不好意思的！
顾江知叫嚣，“他就是个废物！他是个一气就死的废物！他帮不了你！他不可能知道暗道总枢的位置！耽搁一刻，满城皆死。”
他也是前世花了数年，才走通了暗道，无意中找到暗道总枢。
京城地底土层深厚，又临水脉、护城河，便于掘土构道。
那是大燕王朝不知哪一任皇帝，派人秘密修建而成。
地底密道纵横交错，连通全城，以巨木梁柱、石拱支撑承重，通向千家万户。
蛛网般遍布街巷宅邸，既是潜行通路，亦借构架托举地面楼宇。
这也是大燕王朝的皇帝监视百官的一种方式。
顾江知已算这世上少有聪明的人物，能凭一己之力勘透京城地底脉络，更寻到隐蔽的总枢，还凭记忆绘出图纸。
为此，他用了至少十年时间。
而东里长安，光看一看图纸，就能找出总枢的位置？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这念头刚一起，就听东里长安说，“找到了。”
顾江知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
吹牛呢！
东里长安用手指着图纸一角，淡淡吐出几个字，“东郊，乱葬岗。”
顾江知不可置信地盯着东里长安，东里长安也正好回头看向顾江知。
四目相对。
一个眼里喷着火。
一个眼里带着笑。
前世今生，何其相似。
那个夜晚，他们也是这样对视着。
一个眼里喷着火，一个眼里带着笑。
只是如今，全反过来了。
顾江知强行压下慌乱的情绪，“不是！不是！年初九，你别信他！他乱说的！你这样会害死全城的人！”
年初九没理他。
他又嘶吼，“你会害死你祖母，害死你母亲，害死你那些没长大的侄儿！你会害死年家满门！别听他的！”
此时，年老三率先进得屋来。
看见顾江知人不人鬼不鬼，还在那鬼吼鬼叫。二话不说，上前就长剑出鞘，捅了个对穿。
紧跟其后的年老五必不能落后啊！
他也恨死了顾江知！
原以为顾江知死了，还挺懊恼。
如今就在眼前，哪还用客气，他也是拔剑出鞘，照着顾江知心口就捅了过去，“狗日的顾二狗！给老子去死！”
此时，已是申时二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