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进财以前就是银行系统出来的,而且还挪用公款炒过林吉特,对金融市场的嗅觉比一般人灵敏得多。
韩学涛一说“韩国银行的短期贷款”,他眼皮一跳之后,脑子里立刻转过了一串念头
“BOSS,你的意思是——金融风暴会影响到韩国?”苏进财有点不敢相信。
“目前的风暴中心在东南亚,马来、印尼、泰国、菲律宾这些国家确实被冲得很惨,但韩国不一样。韩国的产业基础、外汇储备、外债结构,跟东南亚那些国家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们有大宇、现代、三星这样的跨国企业撑着,出口竞争力很强,政府对外资的管控也严格得多。这场风暴要北上影响到韩国……”
他微微皱起眉头:“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韩学涛说:“我没那么想。是国内贷款利率太高,加上我爸妈做外贸,主做就是韩国订单,才顺势想到那儿。你帮我问问,看有没有渠道。这笔钱不是厂里用,是我个人想以外资身份,收一笔银行的问题资产。”
苏进财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大陆做海外贷款,多数走港岛,走韩国渠道相当少见。
但他没多问,点点头:“好的,BOSS。我尽快打听。”
第二天,工厂开业。
鞭炮从厂门口一直铺到路边的电线杆底下,噼里叭啦过后,红纸屑被风卷起来飘了一地。
园区管委会来了几个人,工商税务的也派了代表,以前跟韩德富赵秀荣合作过的服装厂、纺织厂的厂长们也都来了,饭店里摆了好几桌,气氛热热闹闹的。
韩学涛参加了剪彩仪式,但没多停留,仪式一结束就跟父母和苏进财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剩下的应酬全交给了父母和苏进财去应付。
他只单独见了魏区长一面。
魏区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开发区的胸牌,整个人看着跟以前在测绘局当局长的时候大不相同了——那时候他天天闷在办公室里,脸色偏白,说话也慢吞吞的;如今当了开发区的副区长,天天在外面跑,皮肤黑了一个色号,笑起来眼角纹深了,语速快了,手势也多了,一看就是天天应酬。
不过两个人单独站到厂区角落里说话的时候,魏区长脸上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忽然就卸了下来。
“小韩,我跟你说实话,我这都是强颜欢笑。”他叹口气,摸出烟点上,“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之后,原来计划来我们这边投资的东南亚企业、港资、台资,资金链全都收紧了。大量已经签约的项目暂停出资,在建的外资项目直接停工。原本预期的年度招商到位资金,缩水了将近一半。还有几家已经落地的外资企业,直接撤资跑路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全年的招商节奏全被打乱了。说实话,我有点后悔接了这个位置。没想到碰上金融危机。要不是小韩你帮我拉来这个马来西亚的厂子,今年我们这边的业绩就更难看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小韩,能不能跟你那马来外企商量商量,扩大投资?或者多走几批外贸订单,把马来那边的单子转过来生产,帮园区拉一下KPI?”
韩学涛听完,没有犹豫:“魏叔,这个真不行。”
魏区长一愣,脸上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工厂刚开,暂时扩大投资肯定不现实。外资做生意很谨慎,我们一下子提太多要求,他们会有想法!”韩学涛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但话里的意思斩钉截铁,
没有那么多的订单支撑,一下子把局面撑得太大,会影响资金链。
而且现在马来西亚那边其实已经没有订单可以转过来了——万利制造在大马那边的原厂已经因为金融危机破产了,这个厂是从零开始重新搭起来的。订单也是从头开始谈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魏区长还以为万利制造是大马那边的大服装集团呢,实际上是被他低价收过来的破产企业。什么原厂订单转过来,根本不存在的。当然也不算完全从头开始,毕竟沃尔玛的订单确实重新连上线了,但这跟东南亚的产能没有半毛钱关系。
魏区长听完,脸上的表情淡了一些,手里的烟夹在指间,没往嘴里送。
韩学涛看他脸色微冷,话锋一转:“魏叔,光我们一家投资转订单,没什么用,杯水车薪。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直接帮你把园区的KPI拉满。”
魏区长一怔,将信将疑地抬眼看他:“说说,怎么弄?”
“开发区现在的保税政策还没有完全收紧吧?”韩学涛问他。
“还没有。怎么了?”
“那些在东南亚的华人外贸企业,因为本币暴跌,手里的货物根本没法按原计划发往欧美。一报关就要亏掉大半利润。”韩学涛语速不紧不慢,“开发区完全可以搞一个‘危机转口缓冲仓’——让那些企业先把货物运到保税仓里暂存,不用立刻办进口报关。等海外汇率回稳、订单重新敲定之后,再决定是转口发往第三国,还是拆分后小批量进入国内市场。开发区只收极低的仓储费,再帮企业做汇率避险台账,把他们在危机里的货物损失降到最低。”
魏区长皱眉思索:“听着是那么回事,但开发区要的是工厂、订单,不是当仓库。”
韩学涛笑了笑,压低声音:“明面上只是普通保税仓储。但魏叔你想想——货进了咱们仓,流转记录就算开发区的进出口数据,当年外贸考核直接超额完成。背后还有上百家海外企业的后续落地意向。他们尝到甜头,以后设厂、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而且周边开发区看不懂你数据暴涨的原因,想跟风都抄不了。”
魏区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把烟掐灭,上下打量着韩学涛,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小韩……你在老卢那学地质,真是可惜了。就你这脑子,我觉得应该去读国际商贸。”
韩学涛嘿嘿一笑:“魏叔,你就别逗我了。”
魏区长情绪上来了:“可我们招商这边,跟东南亚渠道不顺畅啊。”
“我们万利就是做海外订单的。”韩学涛接话,“回头我去跟苏经理说说,让他在东南亚那边帮你建立条渠道。”
做生意,不能没有官方人脉。
魏区长是他眼下唯一一条官面上的人脉,还是父母厂区的直管主管。维持好关系、甚至帮他一把,很有必要。
利益捆紧,自然成了同盟。
走这条路,光靠小聪明和一张嘴不够——得让人看到你有“能帮他”的价值。
魏区长笑着拍了拍韩学涛的肩膀,语气里的那点冷淡早就散了:“小韩,我赶回区里了。回头让人跟你联系。周末我家那口子回来,你来家里吃顿饭——你婶子做菜还可以。还有我闺女,也不让人省心,你这个宁海大学的高才生,来家帮我说她两句,同龄人说话她能听得进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父母这边的厂子,放心。有我在,没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