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硬是留了下来。
可她很快发现,条件差根本不算什么,更大的困难还在后面!
开营那天,教室空荡荡的,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孩子。小的七八岁,脚还够不着地,大的十四五岁,靠在墙上蔫了吧唧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李曼数了两遍。然后去找领队周老师——三十出头,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周老师,咋就这几个孩子?”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第一期也这样。开班前有个动员环节,得去下岗家庭把孩子喊过来。这也是三下乡的一部分。你去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了解透了,才能推动解决问题嘛。这也是夏令营的目的。”
李曼一听就懂了——周老师这是让她去跑腿。
这一期夏令营就仨女生,她最好看。周老师没明说,但意思摆在那儿:女生好说话,好动员。动员来多少孩子,直接算考核成绩,写进汇报材料。
她去找另外两个师大来的女生。一个说身体不舒服,一个说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李曼没废话,叫上三个男生就走了。
目的地——麟山县最大的下岗重灾区:糖厂和酒厂。
这俩厂以前可是纳税大户,酒厂在宁海也算是个牌子。1997年,“抓大放小”“资产重组”一压下来,县办企业第一个挨刀。补偿就是“买断工龄”,一年工龄几百块钱。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拿一两万块走人。
昨天还是端铁饭碗的“公家人”,今天就成四处找活路的“待业人员”。好多家庭的职工受不了这落差,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喝闷酒,喝醉了砸东西、骂人。
李曼带俩男生,一组去酒厂家属区。
一栋六层红砖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破自行车。
她敲了三下门,没反应。又敲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发白背心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上下扫了她一眼。
“干嘛?”
李曼刚说完来意,男人就把门往外推了半步,火气冲天地吼:“上学?上个屁!不上就不上,还不如早点打工。念个书跟要饭似的,丢不丢人?”
砰——门摔上了。
三个人攥着宣传单,全被骂懵了。
这才第一户。接下来就是一遍遍循环——一遍遍被拒,一遍遍挨骂,一遍遍吃闭门羹。
“我们家孩子用不着你们操心。他爸在酒厂干二十年,技术全县第一。厂子关了是政策的事,不是我们不行。上学的事我们心里有数。你们这夏令营,好意领了。”
“我在酒厂干二十三年了,八四年拿过省里的优质产品奖,还不照样下岗。孩子上学用不着你们管,我闺女暑假得帮她妈干活,没空去。”
“我们在厂里干了半辈子,有手有脚,用不着谁施舍。孩子上学我们自己能供。你们找别人去吧。”
这还算客气的。更难听的也有。
一个大叔在家门口喝着酒,听他们说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就开骂:“一个败家子!一个全卖光!把好端端的企业搞垮了!这种人该枪毙!还当官?你们不去找他们,跑来找我?都给我滚!”
说完抄起扫把就要打人。李曼他们仨撒腿就跑。
男人的骂声追出来:“那帮当官的把厂子搞垮了,现在来装好人施舍我们?我们没那么贱!滚!”
李曼算运气好的——女生,长得好看,人家多少给点面子。
另一组仨男生就惨多了。他们去糖厂另一片家属区,刚敲开一家门说了句“我们是大学生”,里头就飞出来一个搪瓷盆,擦着一个男生的耳朵飞过去,哐啷啷滚到楼梯底下。
还有一家更狠。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一盆水出来,二话不说泼在他们脚面上,水溅了一裤腿。三个人灰溜溜退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李曼和几个男生回到营地,进门就找周老师,把情况说了一遍。
周老师听完,脸上没啥表情:“李曼,这种情况你们不是头一回碰上了,上一期也一样。这帮下岗职工啊,以前都是端着铁饭碗的国家正式工,有级别、有工龄、有职称,在厂里一干就是一二十年,说没就没了。身份没了,待遇也没了,国家一推手,把他们推向市场,人家不理解、有怨气、甚至骂两句,很正常嘛。”
他推了推眼镜,“但这正是大学生三下乡的意义所在。越是困难,越要迎难而上。我们是来做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群众有情绪,要耐心倾听;有误解,要细心解释。这就是社会实践,这就是锻炼。你们想想,在学校学的那些理论知识,现在是不是用上了?”
李曼和几个男生全都没吭声。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翻译成人话就是——明天还得去,被骂了也得扛着。
几个人心里都发怵。
一个男生忽然冒出一句:“周老师,我听见好多人骂‘败家子’、‘全卖光’,啥意思?”
周老师脸色微微一变,讪讪笑了笑,摆摆手:“不是骂你们,别往心里去。”
另一个男生有些彪,追问:“那是骂谁?”
周老师顿了两秒,压低声音说:“麟山的书记叫白稼石,县长叫钱茂光。”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嘴角抽了抽,另一个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声跟传染似的,几个人全笑了,连李曼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白稼石、钱茂光——败家子、全卖光。
这谐音,老天爷赏的梗。
李曼回到住处,推门进去,两个师大女生正坐在床上聊天。看见李曼进来,两人对视一眼。
盘腿坐的那个先开口:“哎哟,李曼回来啦?跑了一下午,累坏了吧?快坐下歇会儿。”
另一个把饼干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嘴上说着“吃点东西垫垫”,手却没往李曼那边伸——饼干搁在自己膝盖上,又拿起来咬了一口。
“听说你们今天去酒厂那边啦?那些下岗工人不好说话吧?啧啧,这种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我早就说了,我身体不好,去不了。你看看你这脸晒的,都红了。”
她上下打量着李曼,目光从脸滑到衣服,又从衣服滑回脸上,似笑非笑,“不过你底子好,晒黑了也好看。不像我们,晒一下就跟从煤堆里爬出来的似的。”
盘腿那个接上话:“可不嘛。下午男生们都在聊你,说李曼去了肯定能搞定,长得好看嘛,人家不忍心骂。我们这种长相的去了,怕是门都进不去。”说完自己笑了。
李曼没理她们。她坐到自己床铺上,换上拖鞋,去窗边倒了杯水,又坐回来。
两个师大女生又对视一眼,见李曼没啥反应,觉得没意思,话题就拐到别处去了。
李曼的心思压根没在她们身上。她脑子里转的是今天被拒之门外的场景——那些穿着干净的衬衫、把门关上的女人,那些腰板挺直、态度坚决的男人。他们不是在诉苦,是在表达骄傲。
不是“我们很惨,请帮帮我们”,是“我们不需要你们帮忙”。
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工作经验,就是和韩学涛一起在春梅宾馆当服务员。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勤快了——给客人倒水、换湿巾、递毛巾,忙前忙后,但客人的满意度总是不如韩学涛。她不服气,跑去问他为什么。
韩学涛说了一句她记到现在的话:什么样的服务才是最好的服务?客户想要的,才是最好的。你确实勤快,又换湿巾又倒水,但有时候人家明明不想喝水,正在聊私事,你殷勤地凑上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烦你。还不如像我一样,省点力气,看人家聊得差不多了,送一小碟水果过去,小费就到手了。
投其所好。
那家伙在春梅宾馆是这么干的,卖苹果也是这么干的。
李曼靠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慢慢转了起来。如果自己也投其所好——让这些下岗职工觉得不是你在施舍他们,而是他们帮了你——那这扇门,是不是就能敲开了?
半小时后,李曼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