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文嘴巴张了张，舌头转了半圈，到底没敢吐出“不可能”三个字。
张主任抹了一把额头。
“贺同学，这真能做？片子上看不出分离路径啊。”
“我有。”
贺苡洲没解释。她偏头看了一眼保温箱里那两个小小的孩子。
胸腹相连，皮肤发青，胸口的起伏轻得不用心看都看不出来。
“再吵下去，她们等不起了。先去准备。”
她抬手点了点埃尔文。
“你，一助。现在走。”
埃尔文一秒钟之前还在那儿拍桌子喊“贸然手术风险太大”。
这一秒，那套慷慨陈词已经被他自己掐灭了。
“好！”
他把手里的片子往旁边人怀里一塞，转身就往洗手通道冲。
跑出去三步，又回头扯着嗓子补了一句。
“器械全按老师说的型号备！显微那套先送进手术室！快！”
张主任在后面看着这个飞奔的大个子，心说几分钟之前还跟全科室对着干的人，一听老师要上台，立马变成冲在最前面的小兵。
这个“老师”的含金量，又涨了。
走廊尽头，休息区。
闻景宴坐在长椅上，长腿交叠。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下。
宋戈匆匆赶过来，弯腰压低了声音。
“闻总，三点的跨国视讯会议，几个分公司负责人都已经上线了。您看是不是先……”
“推到明天。”
宋戈二话不说掏出平板重新排程。
跨国会议说推就推。上个月拿下的东南亚项目，为这场会准备了两个礼拜。五个时区的高管调了三轮行程才凑齐。
全推了。
因为老板娘要上手术台。
宋戈在平板上发完通知，默默在心里给自己那本回忆录又添了一笔。
更衣室的门推开。
贺苡洲换上了绿色洗手衣，头发全塞进手术帽里。她边走边揉后颈，对接下来八九个小时的体力活充满怨念。
拐过走廊，看见她的专属ATM还坐在那条长椅上。一步没挪。
脚步当场轻快了两分。
她凑到闻景宴面前，理所当然地开始点单。
“哥哥，这台手术快也得八九个小时。你不用在这儿守着，先忙你的去。”
她竖起食指，语气认真得不得了。
“忙完之后呢，顺路帮我拿个蛋糕。城南新出的那家草莓蛋糕，六寸。再配一杯全糖奶茶，去冰。”
想了想，她又大度地放宽了条件。
“不着急，八个小时以内送到就行。”
站在旁边的宋戈低头打开地图。
医院在城北。蛋糕店在城南。
横穿大半个帝都。
顺。非常顺。顺着贺小姐的心意，怎么走都顺。
贺苡洲没等到回复，又加了码。
“我出来肯定累得走不动。全指望蛋糕和奶茶续命了。哥哥，帮我买嘛，好不好？”
尾音拖得甜。
闻景宴没立刻接话。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洗手衣，头发收得干干净净，后颈露出一截。刚才还揉着脖子喊累，一提到蛋糕和奶茶，精气神上来了不止一个档。
他看着她。
下午在商场，她亲口说的。
祁栩负责提供情绪价值。
那他呢？
买单。跑腿。当ATM。
这笔账，闻景宴从商场记到了医院，一笔都没消。
他指尖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
“为什么祁栩能提供情绪价值，我就只能提供卡路里？”
贺苡洲揉脖子的手停了。
她看了看闻景宴，又瞄了一眼旁边已经把存在感压到最低、恨不得钻进平板里的宋戈。
完了。
商场那笔账还没翻篇。
金主哥哥对岗位分配这件事，非常不满意。
贺苡洲愣了不到两秒。
脑子转得比手术台上换器械还快，很快找到了哄人的路子。
“哥哥，你这就不懂了吧。”
她坐直了些，手指掰着给他算。
“祁栩提供的情绪价值，顶多让我逛街开心。你负责蛋糕和奶茶，管的是主刀续航。”
贺苡洲扯了扯身上的洗手衣，说得越来越煞有其事。
“我得在手术台前站八九个小时。你要是没把后勤安排好，我下台以后还能不能走路都难说。”
“祁栩属于陪逛人员，你才是后勤总负责人。重要程度能一样吗？”
她掏出手机，当着闻景宴的面改了备注。
原来的“ATM（美貌限定版）”，变成了“核心后勤（生命续航版）”。
“看见没？”
贺苡洲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祁栩负责陪聊，你负责让我活着下班。谁重要，还用问吗？”
宋戈站在旁边，低头整理平板。
贺小姐哄老板的方式，每次都给他长新见识。
闻景宴看了两眼那个新备注。
从“ATM”升级到了“核心后勤”。
他不确定这算升职还是平调。
“查查城南那家店今天有没有草莓，品种和做法都问清楚。蛋糕要现做。”
“好的，闻总。”
宋戈走到外面联系店长。没过多久回来。
“闻总，店里确认了，六寸草莓，现做送到要一个多小时。”
闻景宴看向手术区的方向。
“让甜品师提前烤好蛋糕胚。手术结束前带材料来医院，在VIP休息室现打奶油、铺草莓。她出来就能吃上。”
“奶茶全糖，去冰。”
宋戈记下，转身去安排。
贺苡洲满意了，抬手冲闻景宴比了个心。
“哥哥，核心岗位非你莫属。”
她哄完人，转身去做术前准备。
前几天，她通过了帝都医疗人才试点的专项考核，医师资格证和执业证一并批了下来，执业地点注册在仁和。
院里的手术权限审核也走完了，张主任当天便把她补进主刀备案名单，生怕这祖宗反悔辞职。
麻醉评估、器械核对和术区消毒完成后，手术室感应门打开。
贺苡洲完成外科洗手，由器械护士协助穿好无菌手术衣。
埃尔文早早站在一助位置，低头确认显微器械，态度恭敬得跟换了个人。
孟禹清逐项核对两名患儿的生命体征，眼角余光往埃尔文那边飘了两回。
外国漂流瓶才来几天，表现机会倒是抢得勤。
贺苡洲走到主刀位。
无影灯亮起。
两名连体婴儿躺在手术台上，胸腹相连，监护仪上的数字不停跳动。
系统给出的三维路径在她面前展开。共享肝组织里的分离层由蓝线标出，主要血管和胆道用红色标记。下刀位置、切入角度和操作幅度，面板上全有数据。
数据给得很详细。
但真要在两个拳头大小的共享肝脏上，沿着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缝往里切，全靠她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