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三十张传单,老子一张一张烧给你看

调查函是李铁柱从联络站带回来的。

李铁柱跑了一天半,回来的时候左边鞋底都快脱了,脚后跟磨出一片血泡。他把信封递给苏晚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累的,是他识字,在路上已经看过了。

信封没封火漆。用的是五战区长官部的标准牛皮纸信封,正面盖着“机密”的红戳,歪了半厘米。

苏晚拆了。

两页纸。油印。措辞客气得过了头——“鉴于近期收到关于苏晚同志母亲苏蕙兰女士与日方人员存在特殊关系的反映”“为慎重起见”“恳请苏晚同志就以下事项做出书面说明”。

后面列了三条。

第一条:苏蕙兰与渡边清一的关系性质。

第二条:苏蕙兰目前的去向及是否与日方存在联系。

第三条:苏晚本人是否知悉或持有苏蕙兰的研究成果。

签发人是长官部参谋处的一个中校。苏晚没见过这个名字。

她把函件翻过来。背面空白。纸质普通——不是瑞典道林纸,不是任何特殊渠道的东西。印章标准,文号连贯。走的正规公文路径。

苏晚把函件搁在膝盖上。

帐篷里松脂灯的火头跳了一下。李铁柱蹲在门口,嘴唇嗫嚅了两回,没敢开口。

“叫连长过来。”

李铁柱应了一声,跑了。

苏晚把函件又看了一遍。第三条——“是否知悉或持有苏蕙兰的研究成果”——她的手指在这行字底下停了两秒。

这条不像是调查函该有的。前两条是核实身份关系,第三条直接问到了研究成果。有人在借调查的壳摸她的底。

帐篷帘子掀开了。木棍杵地的声音闷了一下——谢长峥弯腰钻进来的时候右手照例挡了一下腹部。

苏晚把函件递过去。

谢长峥接了。从第一行开始看。他读得很慢,铅笔头夹在左手指间,没动。

读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铅笔头转了半圈。

读完了。把纸搁在膝盖旁边的砖头上。

“这个中校你认识?”

“不认识。但文号是真的。排在上周那批公文序列里,前后都对得上。”

苏晚往火堆旁边挪了挪。“不是军统的线。军统要查我不会走公文。”

谢长峥的拇指在铅笔头上按了一下。“渡边把脏水泼进了正规渠道。有人接住了。”

“接住了还往下递。”苏晚的手指在裤缝上弹了一下。“长官部参谋处那么多人,总有几个信这种东西的。或者——不需要信,只需要一个借口。”

谢长峥把铅笔头从指间抽出来,在函件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线很短。

“回复。简洁。只讲事实。”

苏晚从帆布包侧兜里摸出半张牛皮纸,铺在膝盖上。谢长峥削的松枝划线笔——旧的那根——从裤兜里抽出来。

谢长峥一句一句帮她过。

“第一条——苏蕙兰系金陵女子大学物理教员,与日籍学者渡边清一的往来为公开的学术通信,时间跨度1926年至1932年,通信内容涉及光学折射理论。此事实可查阅金陵女子大学1926至1936年教职档案。”

苏晚写了。字极小,间距紧密。

“第二条——苏蕙兰于南京沦陷前失踪,本人对其目前去向不知情。”

写了。

“第三条——”

苏晚的笔停了。

谢长峥看过来。

苏晚低头继续写。写完了搁在谢长峥面前。

谢长峥从头读了一遍。前两条没问题。到了第三条的末尾,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如需进一步调查,建议直接询问军事委员会特种技术研究室''镜影''项目组,他们掌握的苏蕙兰档案比本人更为完整。”

谢长峥把纸搁回去。沉了几秒。

“你在把他们拉下水。”

“我在让他们也晒晒太阳。”

谢长峥的铅笔头在手指间转了一整圈。

“吴维钧不会高兴。”

“他不高兴是他的事。他在暗处看了我一年多了,该轮到别人看看他了。”

谢长峥没接。他把铅笔头搁在砖头上。过了差不多十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谢长峥撑着木棍站起来。弯腰的那一下右手挡了腹部。他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停了。

“后果你兜得住?”

“兜不住也得兜。渡边想让所有人把枪口对准我。我就让所有人知道——对准我的那些枪里头,有几杆是自己人的。”

帘子落了。木棍声往北走了。

苏晚把回复函折好,装进一个旧信封。封口没用火漆——她找马奎要了半截松脂棒,烧软了按上去。

李铁柱第二天一早带走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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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没有回音。

苏晚不意外。这种函件的审批链至少经过三个人的桌面。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她那句提到“镜影”的话——要么被当成疯话划掉了,要么正在某个人的桌上放着,让他出汗。

第四天早上。马奎从营地北侧的哨位跑回来。

他嘴里没叼枯树枝。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捡到个东西。”

马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巴掌大。皱的。沾着露水和泥。

苏晚接过来。

纸条上没有字。画了一个符号。

圆规。碎的。从铰接处断裂,两半分开,尖端朝外。

苏晚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了半分。

她认得这种笔触。下笔的力度,收尾的角度——和长沙白沙路17号那个钟表维修铺二楼保险柜内侧刻的“镜影”二字,出自同一只手。

碎裂的圆规。

圆规是苏蕙兰的标记。完整的圆规代表K-17项目。碎裂的——

警告。

苏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指腹摸了一下纸的质地——普通的。不是道林纸。

“哪儿捡的?”

“北面哨位外头三十米。搁在一块石头底下,石头翻面朝上,石面上有刮痕——人为的。故意让我们发现。”

苏晚把纸条折好。打开铁盒。信物码得整齐——十三件加上谢长峥最近塞进来的那张纸条,十四件。她把碎裂圆规的纸条压在最上面。

十五件了。

搭扣合上。

马奎蹲在旁边。“谁的?”

“吴维钧那边的人。”

“什么意思?”

苏晚把铁盒压回帆布包底。“意思是——别把我们逼太紧。”

马奎的牙齿磨了两下。他从地上捡起半截枯树枝叼进嘴里。“这帮孙子——”

苏晚没搭理他。她靠着帆布包坐了一会儿。

别逼太紧。

她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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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单是第六天出现的。

周德厚的联络网送来第一批——七张。从大别山南麓周边三个村子收缴的。

两天后又送来十二张。

第三批——十五张。

三十四张。苏晚一张一张铺在棚屋的泥地上。

传单纸质粗糙,油墨劣质,有几张字都糊了。但中文写得通顺——不是机翻,是找人润过的。

标题用粗体印着:“告大别山区民众书。”

下面分三段。

第一段讲苏蕙兰。“金陵女子大学教员苏蕙兰,长期与大日本帝国东京帝国大学渡边清一教授保持密切私人关系。”

私人关系。不是“学术通信”。

第二段引了两封信。苏晚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

信的内容——她看了两遍。

是真的。

渡边清一写给苏蕙兰的,1931年秋。措辞客气,开头称“蕙兰女士雅鉴”。内容讨论的是折射率测量中温度系数的修正方法。从学术角度看,这就是两个做同一方向研究的人在讨论数据。

但传单用了裁剪。

“清一致蕙兰——”后面的技术内容全删了,只留了开头称谓和结尾的“盼复,清一拜上”。

一头一尾拼在一起——读起来就跟情书似的。

第三段直接点了苏晚的名。“苏蕙兰之女苏晚,现为中国军队所谓''战区之眼'',实为叛国者之后,其射击技术源自日本帝国提供的军事训练成果。”

苏晚把最后一张传单放在地上。三十四张铺成一片。

她蹲在传单堆旁边看了大概三分钟。

马奎靠在门框上,嘴里的枯树枝被他嚼成了碎渣。他的脸涨得青紫。

“这他妈——”

“别骂。”苏晚站起来。

“老子就骂!这帮龟儿子把你妈的信——”

“信是真的。”

马奎的嘴合上了。

苏晚弯腰把传单一张张捡起来。三十四张,叠在一起,捏在手里。纸张的毛边扎着指腹。

“渡边把他爹的旧信翻出来了。信是真的,但裁法是假的。头尾拼起来,中间的技术讨论全砍了——谁看都觉得是两个人在通私信。”

她把那叠传单夹在腋下。

“拿它点火。”

马奎的牙齿磨着碎渣咽下去。他啥也没说,从门框上撑起来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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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

苏晚蹲在石头旁边。传单摊在膝盖上。她从最上面那张开始。

划火柴。火苗蹿上来。纸面上那行“苏蕙兰之女苏晚”被火舌卷了一下,字迹发黑、起泡、碎裂。

松手。燃着的纸片掉在脚前面的碎石上,烧了几秒,缩成一团黑灰。

第二张。

第三张。

一张一张。

苏晚的手很稳。从头到尾没有抖过。火柴划了八根——每根能烧四到五张。

烧到第二十八张的时候马奎走了。他蹲不住了。大刀拎在手里往北面高地走,走了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第三十张。第三十一。

木棍杵碎石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一下。在三米外停了。

苏晚没回头。

第三十二。第三十三。

火柴划到最后一根。

第三十四张。

苏晚捏着最后一张传单。火柴头在纸面上擦了一下没着。磷头受了潮。

她又划了一下。着了。

火苗贴着纸边蹿上来。传单上那两封被裁剪过的信——“清一致蕙兰”——纸面开始卷曲、发黄、冒烟。

苏晚的呼吸快了。

不是跑步那种快。是从胸腔底下往上顶的那种——横膈膜收紧了,肋骨之间的肌肉绷住了,气从鼻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热。

三秒。

她把最后那张传单松了手。纸片在碎石上翻了个跟头,火舌吞了大半,剩一截角还没烧到。角上露着两个字——“蕙兰”。

然后烧完了。

苏晚蹲在原地。面前一堆黑灰。溪水从三步远的地方流过去,把几片飘过来的灰卷走了。

身后三米。木棍没有杵第二下。

谢长峥站在那里。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的站姿——左手撑棍,右手虚虚地搁在腹部前面。裤兜口暗兜的位置鼓着一块。军装肩口空了两指宽。

苏晚的呼吸从快回到了正常。四秒一次。五秒。六秒。

她从碎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转身。

谢长峥站在月光里。瘦削的轮廓被光削出半边。手搁在木棍上没动。

什么都没说。

苏晚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肩膀从他的右上臂外侧擦过去了。隔着两层军装。接触面大概一个拳头宽。

她没停。

走了四步。

“谢长峥。”

身后木棍在石头上顿了一声。

“我妈说过一句话。”

溪水声从脚底下涌上来,把她的嗓音压得有点闷。

“她说她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不是写公式。”

苏晚的手探进左胸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堆硌人的东西。弹头、弹壳、照片、纸条、松枝。碎镜片的位置空着。十五件信物挤在布料底下。

“是生下了我。”

身后安静了三秒。

木棍杵地的声音响了。一下。近了半步。

苏晚没回头。她拎着帆布包的背带往帐篷走了。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北面高地方向,李铁柱的罐头盒子突然炸了一串响——不是风吹的,不是蛇碰的。间距密、力道重、方向从东北往西南走。

二蛋的声音从哨位方向劈过来:

“有人过来了——不是胶底鞋——是军靴!三组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