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赈灾

李默到达太极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殿内的灯烛已经点起来了,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的。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状纸和几份刚送到的河南道急报,厚厚一沓,叠在一起,像是给御案铺了一层灰色的毡布。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四弟,你来了。”

李默走到御案前面站定:“二哥找我什么事?”

李世民把那沓文书往他面前推了推:“河南道水灾,赈灾粮被贪了,汴州一带灾民已经断粮好几天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那些官员,朕已经让人停了职,但赈灾的事不能等查完再办,朕需要一个人替朕去一趟河南道,把粮发下去,把人稳住,把账查清楚。”

李默看着那沓文书:“让户部派人去不行吗?”

“户部派的人,到了汴州还得听地方官的,朕不放心。”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朕只信你,你带着你的兵去,粮食朕让户部调拨,你到了汴州,先把粮发下去,再查那些人到底吞了多少。”

李默沉默了片刻:“行。我带两千人,粮草车队跟着走,到了汴州先放粮,再查账。”

李世民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已经拟好的圣旨递给他:“这是朕的旨意,你拿着,到了汴州,谁敢拦你发粮,按抗旨论处。”

李默接过圣旨卷好塞进怀里,没有多留,转身走出大殿。

暮色已经深了,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沿着宫墙点亮一串珠子。

他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沿着水泥路往黄山方向走。黑马跑得很快,晚风灌进衣领里,带着渭水的水汽和路边已经泛黄的稻茬气味。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堂屋的灯还亮着,柳含烟正坐在灯下缝一件衣裳,看针脚大小像是福宝的。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陛下找你什么事?”

“河南道水灾,粮被贪了,二哥让我去一趟。”李默在门槛上坐下来,低头解靴子上的泥。

柳含烟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缝:“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带多少人?”

“两千。”

柳含烟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缝那件小衣裳,针脚比刚才密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福宝醒来发现爹爹不在家,跑到前院看到柳含烟正在往一个包袱里叠衣裳,才知道爹爹又要出远门了。

她站在门口,两个小揪揪还没扎好,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娘,爹爹去哪儿了?”

“去河南道了,那边发大水,你二伯让他去帮帮忙。”

福宝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柳含烟把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扎紧袋口,“你爹爹带了赵伯伯他们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福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走到井台边蹲下,用那根小木棍拨弄水桶里映出的天空倒影,拨了两下又停下,像是跟井水里的白云说了会儿话,才慢慢站起来,走回房间自己把两个小揪揪扎好了。

从长安到汴州,一路往东,走官道将近八百多里。

李默带着两千亲兵和押运粮草的车队,沿着水泥路走到洛阳用了三天,过了洛阳之后路面逐渐变差,水泥路还没铺到汴州,后面的路都是夯土和碎石,车轱辘碾上去颠簸得厉害,速度慢了不少。

到了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进入汴州地界。

路两边开始出现被水淹过的痕迹,田里的秋粮泡得发黄倒伏,有的已经烂在泥里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牲畜粪便的酸臭味,偶尔能在路边看到几间歪倒的土房,墙壁上留着水线干涸后留下的泥印子。

沿途开始遇到零零星星的灾民,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有的在捡柴火,有的在剥树皮,看到一队人马押着粮车经过,有人站起来远远望着,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出声。

第二天一早,李默带着赵老根和几个亲兵进了汴州城。

汴州刺史已经被停职了,临时主事的是个姓周的推官,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站在城门口迎接李默时腰弯得比城门还低,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擦了好几次都擦不完。

“殿下,下官已在城中备好了住处和米仓,粮车可以直接进城,入城之后下官即刻安排人手卸货分发。”

李默站在城门口看了一眼汴州城内的街道,街面上确实比城外整洁,但路边蹲着的灾民也不少,有的缩在屋檐底下,有的靠墙根坐着,手里端着空碗。

李默收回目光,进了城,但没有去周推官安排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粮仓。

周推官跟在后面,步子有些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像在追赶什么。

粮仓在城北,是一座青砖砌的大院子,门口有人把守。

李默走到仓门前,让人打开。

锁打开了,门推开,里面是空的。

李默转头看向身后的周推官,赵老根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周推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他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套说辞,只是一直没等到机会往外倒:“殿下!下官也是被逼的!陈通判带着人把粮食运走了,下官拦不住啊!他说是朝廷调拨的,下官不敢拦……”

“运到哪儿去了?”

“洛阳…陈通判说运到洛阳去,但下官后来听说没进洛阳的官仓,是往西边走了,具体去了哪儿,下官真的不知道……”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看他,转身走出了粮仓。

当天下午,他让人在汴州城的四个城门处设了粥棚,先把粮车上随行带来的粮食煮了分出去,虽然数量不多,但至少能让断粮几天的灾民喝上一口热粥。

同时他让赵老根带着一队人沿着周推官指的方向往西去查粮车的去向。

赵老根带着人往西走了两天,在郑州地界一个废弃的驿站里找到了线索,驿站后院的地面上有大量粮袋拖过的痕迹,还有一些散落的麦粒,被麻雀啄得满地都是。

驿站附近一个放羊的老汉说,前些日子确实有一队大车从东边来,在这里歇了一晚就继续往西走了,往西是哪儿,他说不上来。

赵老根让人把那些散落的麦粒收起来装进布袋里,又沿途问了几户人家,发现那队粮车的方向是朝着洛阳西边去的。

消息传回汴州的时候,李默正在城外看第二批粥棚的搭建。

张大牛从城里跑出来,把赵老根的信递到他手里。

信上写得很短:“粮车未到洛阳,在郑州附近转向西行了,方向像是往长安周边走的。”

李默看完信,折好塞进怀里,没有多说,转身走回粥棚旁边继续看那些排队等粥的灾民。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方向,那些粮食不是被私吞了囤在某处,而是被运走了。

陈通判那条线断了,但线头还在,正在往西延伸。

赵老根继续带人沿路追踪,一路追到了函谷关附近,线索在那里彻底断了,粮车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车辙印都找不到了。

他让人在那片区域搜了两天,最后只在一个废弃的驿站柴房后面找到了一截断了的麻绳,绳头整齐,是被人用刀割断的,而不是磨断的。

赵老根把那截麻绳收好,带着人往回走,同时派人快马加鞭把消息送回汴州。

而就在赵老根折返的路上,几匹快马正沿着另一条路悄无声息地朝着汴州方向赶来。

领头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精悍的汉子,腰里都别着短刃,马蹄裹着布,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绕过汴州城,没有进城,而是沿着城外的土路往东走了十几里,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停了下来,像是踩好了点,正在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