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信件

七月初三,长安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势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入夜,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洗得发亮。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封信。信是不同的人送来的,有的是洛阳的崔判官,有的是太原的一个旧部,还有两个是长安本地的小官。

信的内容都不长,但每封信都在说同一件事:有人在民间散布一些关于赵王的流言,说赵王在黄山村囤积粮草、私造兵器,意图不明。

这些流言散播得很有分寸,不在长安城中大肆张扬,也不在朝堂上公开提及,只在一些特定的场合轻轻飘过,像是无意间落下的灰尘。

长孙无忌把那些信看了一遍,没有回信,也没有烧掉,而是把它们整齐地叠好,放进书案底层的暗格里,跟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哗哗的,把院子里的石榴树浇得枝叶低垂。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院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窗棂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备轿。”

雨还在下,轿子沿着崇仁坊的巷子往外走,街面上没什么行人,雨水从轿顶顺着轿帘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长孙无忌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

他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那几封信都是用暗语写的,就算被截获也查不出什么。

他没有去想李世民为什么这个时候召他。

轿子进了宫门,在立政殿外面的回廊下停住。长孙无忌下了轿,沿着回廊走到殿门口,王德正站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侧身让开一条路:“陛下在殿内等您。”

长孙无忌跨过门槛走进去,殿内的灯烛比平时亮,烛火被关紧的门窗拢住,一丝风都没漏进来。

李世民坐在茶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茶已经沏好了,冒着淡淡的白气。

长孙无忌在茶案对面坐下来:“陛下深夜召臣入宫,不知有何要事。”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先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长孙无忌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来,落在长孙无忌脸上:“洛阳那边,最近有人递了封信到你府上,是吗?”

长孙无忌端茶的手没有抖,他的动作也没有停顿,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陛下说的是哪封信?”

“崔判官写的那封,说洛阳有读书人议论四弟囤积粮草、私造兵器。”李世民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像是在聊一件不太要紧的闲事。

长孙无忌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确有此事,臣收到信后觉得荒谬,已让管家回信斥责了。”

“斥责了?”

“臣在信中说,赵王殿下是国之栋梁,不可妄议。”长孙无忌的语气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话。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做得对,那些流言不该传。但朕想知道,你让崔判官记下那些读书人的名字,是想做什么?”

长孙无忌的笑容终于微微凝了一下,像是有一层薄冰裂开了一道细纹,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稳:“臣只是觉得,既然有人在背后议论,不如记下那些人,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免得有人借赵王殿下的名头生事。”

李世民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辅机。”他叫了长孙无忌的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朕希望你在做决定之前,先想一想观音婢,她是你妹妹,也是朕的皇后。”

长孙无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停了再回去吧。”

长孙无忌坐在茶案后面,看着李世民的背影。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被窗棂挡住大半,传进殿内的只有一种闷闷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他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浮上来,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

他没有再说话。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长孙无忌从立政殿出来,沿着回廊往外走,王德提着一盏灯笼跟在后面,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出一圈晃晃悠悠的亮斑。

他走出宫门上了轿,轿帘放下来的那一刻,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宫里那番话的每一句,都还在他脑子里打转,像水面上的漩涡一样,一圈一圈地收紧。

他知道李世民是在敲打他,也知道李世民不会轻易动他,因为他是观音婢的兄长,是皇后的亲人。

但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停。

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回到府中,走进书房,在书案前面坐下来,点上灯,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不长,措辞小心,收信人是太原府的一个旧部,如今在太原府担任军器监监丞。

他在信里没有提任何敏感的事,只说是“久未联络,甚是想念”,托他查一查太原府库中近年来兵器出入的账目。

他写完信,吹干墨迹,折好封口,叫来管家:“连夜送出城。”

管家接过信,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信送到太原,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

军器监监丞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核对一批入库的弓弩数目,他看完信,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子里,面色如常地继续核对账目,直到日头偏西才慢悠悠地回到值房,翻出几卷旧账册来。

李世民不知道这封信,也不知道太原那边有人在翻旧账。

他只知道,最近几日,长孙无忌在朝中的动作比之前更谨慎了一些,连说话都慢了几分,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尺子量着走。

他没有派人去查,只是每天照常上朝、批折子、去立政殿坐一会儿。

他给了长孙无忌足够的时间,也给了自己足够的耐心。

长孙无忌的宅邸里,那盏灯已经连续亮了七个晚上。

他坐在书案前面,面前摊着一张太原送来的回函,信上只有一行字:“查无异常,旧账已封。”

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卷曲、焦黑、化灰,灰烬落在铜盘里,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名字写完,他搁下笔,把纸折好放入怀中,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朝夜色里走了出去,拐过院墙,消失在长安城那条最深也最安静的巷子里。

那座宅邸的门窗紧闭,院墙高耸,像一扇合拢的铁匣。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间屋子里见过谁,也没有人知道他怀里那张纸上的名字最终通向哪里。

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