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省茶山深处。
钱家大宅的后院里。
韩东顶着两个黑眼圈,把身上那件厚实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成了精的黑粽子。
他哆哆嗦嗦地从厢房里挪了出来。
“啊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在院子里炸响。
韩东揉了揉发酸的鼻头。
正巧。
陈子昂穿着一件高定夹克,满脸疲惫地从对面的走廊拐了过来。
他看着韩东这副霜打茄子的惨状。
满脸都是不解。
“你咋的了?”
陈子昂走上前,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兄弟。
“你昨晚做贼去了?咋虚成这样。”
韩东把双手揣进兜里,脖子往羽绒服的毛领里缩了缩。
“陈总。”
韩东的声音发着颤,鼻音有点重。
“我感觉我快交代在你们南方了。”
“闽省这也太冷了!”
陈子昂听完韩东的话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你跟我在这扯淡呢?”
陈子昂指着韩东那身厚重的羽绒服。
“你们东北大冬天动不动就零下二三十度。”
“闽省这才几度啊?”
“你一个东北人跟我喊冷?”
韩东气得直翻白眼。
“陈总,这特么能一样吗!”
韩东吸溜了一下鼻涕,立刻开启了疯狂吐槽模式。
“我们东北的天气是物理攻击!”
“外面虽然冷,但是东北有暖气啊,我平时冬天在屋里都是穿着短袖啃冰棍的!”
“出门多套两层厚衣服,冷风根本吹不透。”
他跺了跺冻得发麻的双脚。
“你们南方这破天气。”
“纯纯的魔法攻击!”
“这冷气带着水珠子,无视一切物理防御,穿透衣服直接扎进骨髓里!”
韩东委屈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最离谱的是,你们这屋里居然比外头还冷!”
陈子昂冬天根本没去过东北。
听着韩东的理论竟然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
韩东越说越来劲。
嘴巴开始没有把门的了。
“你说咱们太姥爷。”
韩东凑近陈子昂,压低了嗓门蛐蛐。
“家里趁那么多钱。”
“在这老宅子里装个地暖能花几个子儿?”
“非得省这点电费。”
韩东话音刚落。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毫无预兆地从韩东的背后飘了过来。
“不是为了省电。”
老人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头子我是为了强健体魄。”
“顺便增强一下我这把老骨头的免疫力。”
听见背后传出了钱松茗的声音,韩东猛地一哆嗦。
陈子昂看清来人,吓得赶紧立正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喘。
钱松茗穿着一身单薄的中式对襟长衫。
双手背在身后。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韩东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那双混浊但清明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这个口出狂言的东北熊崽子。
危机降临!
这要是换了别人,当场就得吓得腿软求饶。
但韩东是谁?
他可是能在韩世雄和张居婉手里活到18岁的男人!
现在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说完全就是小场面。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
没有半分迟疑。
猛地转过身。
那张刚才还写满抱怨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懊悔表情。
变脸的速度堪称教科书级别!
“太姥爷!”
韩东腰板挺得笔直,大声喊道。
“您老人家起得真早!”
“我刚才正跟陈总在这深刻反省呢!”
钱松茗挑了挑花白的眉毛。
“反省什么?”
韩东伸出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反省我这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实在太矫情了!”
韩东张口就来,大义凛然。
“古人说得好啊。”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他指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您老人家不装暖气肯定是为了顺应二十四节气对吧?”
“您这是达到了敬畏大自然的无上境界了啊!”
韩东疯狂输出着彩虹屁。
然后仿佛想到了什么,猛的一拍大腿。
“我才想到!”
“您还有一层深意,是不是环保?”
“您老人家这种行事作风,不仅时髦,紧跟现在的绿色社会潮流。”
“更展示出您超脱凡俗的大智慧!”
他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
在韩东这一顿猛烈的马屁攻击。
钱松茗眼睛里的那点不悦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爷子本来就挺喜欢这个率真的东北小伙。
此刻听着韩东别出心裁的夸赞。
竟然觉得十分受用。
“你这小子。”
钱松茗指着韩东,放声大笑。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嘴巴倒是比你爷爷会说。”
老头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悟性不错。”
说完。
钱松茗背着手,迈着稳健的步子,心情大好地朝着前院走去。
直到老头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
陈子昂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还在长呼气的韩东。
“卧槽。”
陈子昂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东子,你这特么也太神了吧?”
他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背后骂人被当场抓包,你居然还能三言两语的忽悠过去。”
“你怎么这么能讨长辈欢心?”
韩东缩了缩脖子。
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陈总。”
韩东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的自嘲。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是什么情况。”
韩东想起在东北的亲爹亲妈。
“我那个黑心老爹天天想着法的算计我。”
“我妈更是个杀伐果断的东南亚搏击冠军,一言不合就动手。”
他叹了口气。
“我要是不通点人情世故,没有点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领。”
“我早就英年早逝了。”
这种在家庭生存环境下逼出来的野兽本能。
陈子昂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根本体会不到。
韩东看着满脸懵懂的陈子昂。
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
他迈出一步。
伸出那根粗壮的手指,轻轻在陈子昂心脏的位置点了几下。
“陈总。”
韩东神色变得十分认真。
“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别总把长辈想得那么复杂,也别总纠结那些过不去的旧账。”
韩东直视着陈子昂的眼睛。
“我这门本事别人教不了。”
“得用这儿去看,去着去悟。”
陈子昂愣住了。
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可是……”
陈子昂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看着陈子昂这副还在钻牛角尖的死出。
韩东一拍脑门。
这大少爷还真是读书读傻了。
“陈总。”
韩东退后半步。
他看着陈子昂,掷地有声地抛出了一句在东北冰天雪地里挨打悟出来的金句。
“当你已经知道结局时。”
“过程就很重要。”
“当你不知道结局时。”
“结局最重要。”
韩东的话有一种大智若愚的清醒。
“当你不在乎结局时。”
“当下最重要!”
他伸手在陈子昂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别想太多!”
“干就完了!”
寒冬这番话犹如一道刺目的闪电,直接劈开了陈子昂脑子里的混沌。
他猛地抬起头。
对啊。
纠结那么多干嘛?
不管是卖茶叶还是处理家族关系。
只要自己把当下的每一步走稳了,结局自然水到渠成!
陈子昂觉得胸口堵着的那股气瞬间通畅了。
他看着面前这位冻得鼻尖发红还不忘点拨自己的好兄弟。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陈子昂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
傲慢地扬起下巴。
“这破山里确实邪门,阴冷阴冷的。”
陈子昂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本少爷刚才吹了阵风。”
“好像也有点感冒的前兆了。”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嘴里还在不住地嘀咕抱怨。
“看来本少爷要进城去买两身羽绒服了。”
“还得买几个大功率的小太阳取暖器才行。”
韩东看着陈子昂大步流星的背影。
咧开嘴,笑得十分灿烂。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陈子昂的意思。
他迈开大长腿快步追了上去。
“陈总你等等我啊!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