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平房的饭桌与老舅的冰镇啤酒

众人走到了正屋的门前。

张居路走在最前面。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

吱呀。

两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向内推开。

屋子里的灯光,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饭菜热气。

瞬间扑面而来。

将外面东北秋天晚上的寒风挡在了门外。

大家鱼贯而入。

陈子昂和赵一帆走在后面。

两人一进屋,视线便自然地在整个房间里扫了一圈。

屋子里的面积不算小。

但是。

装修风格却朴实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世家大族该有的豪华感。

墙面只是刷了最普通的大白墙,连壁纸都没有贴。

脚下的地砖颜色发暗,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款式了。

屋子里的家具,全都是那种厚重的实木旧式样。

整个空间里,里里外外都透着一种住了很多年、充满了烟火气的真实生活痕迹。

众人走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的正中间。

支着一张颇具年代感的大号折叠圆桌。

桌面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甚至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反光。

圆桌的周围,随意地摆放着几个结实的木头凳子。

而在靠墙的一侧。

盘着一铺宽大的东北大炕。

炕沿很宽,角落里还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床花被褥。

陈子昂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张折叠圆桌,看着那些木头凳子,最后视线落在那铺大炕上。

他心里的反差感,变得更加强烈了。

刚才在院子里看到那些酱缸和菜地,他还觉得是这家人在刻意“忆苦思甜”。

但现在进了屋。

这完全是把“过日子”这三个字,硬生生地贴在了脸上。

韩东一进屋。

他的身体本能立刻压过了大脑的思考。

那铺大炕就是他从小到大的根据地。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圆桌旁的木头凳子。

直接迈开外八字。

一瘸一拐地,径直朝着炕边走了过去。

木头凳子太硬了。

炕沿在他眼里显然要舒服得多。

韩东挪到炕边。

他转过身。

双手反撑在炕沿上。

然后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弯下膝盖。

准备找一个最不牵扯伤口的角度,往炕上坐。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就在他的屁股即将挨到炕沿的那一秒。

张居路一眼就看到了韩东这个准备上炕的动作。

张居路那只没被眼罩遮住的左眼,猛地一瞪。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跨了两步。

直接冲到了韩东的侧后方。

张居路扬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

啪!

又是一巴掌拍在了韩东的后脑勺上。

力道虽然收了点,但声音依然很响。

直接把韩东要坐下去的动作打断。

“干啥玩意儿?”

张居路粗着嗓门,张口就来。

“你妈等会儿就来了。”

“你还敢坐炕上?”

这句话一出来。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不仅带着东北长辈语气里特有的粗犷。

更是毫不留情地,直接点明了韩东在这个家里最底层的权力地位。

韩东被这一巴掌拍得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捂着后脑勺。

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了老舅一眼。

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委屈。

但他张了张嘴,硬是没敢顶半句嘴。

韩东磨磨唧唧地从炕边退了下来。

他一只手捂着屁股。

老老实实地走到圆桌旁边。

在一圈木头凳子里,挑了一个表面看起来稍微平滑一点的。

只用半边屁股,别扭地坐了下来。

站在门口的陈子昂和赵一帆。

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陈子昂在心里,默默地再次刷新了一下对这位东北太子爷的认知。

这家庭地位,确实比外面那条土狗强不了多少。

赵一帆则推了推眼镜。

他敏锐地意识到。

在这个屋子里。

能不能坐炕不是一个关于舒适度的问题。

而是一个严肃的家庭秩序问题。

张居路转过身。

他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几个人。

伸手热情地招呼着。

“小赵,小陈。”

“别搁门口站着了。”

“赶紧过来,自己找地方坐。”

说完,张居路自己走到圆桌边。

他非常自然地,拉开了那个最靠近房间大门的木头凳子。

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显然是他平时在家里吃饭时常坐的位置。

几个人陆续在圆桌旁落座。

赵一帆和陈子昂挨着坐下。

折叠圆桌上空荡荡的。

连拍黄瓜之类的凉菜都没有摆上来。

只有桌面被擦得反光。

正中间,放着一个厚实的隔热垫子。

显然是在等硬核的热菜上桌。

张居路坐稳了身体。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转过头,冲着里屋厨房的方向。

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

“刘姐!”

“咋还没上菜呢?”

“这大老远折腾回来,大家都快饿死了!”

话音刚落。

屋里的门打开了。

五十多岁的保姆刘姐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腰上系着围裙。

双手还在身前的围裙上擦着水汽。

刘姐走到桌边。

语气非常自然地回答了张居路。

“夫人还在厨房里做最后一道菜呢。”

“夫人交代了,让大家再稍微等两分钟。”

“马上就能开饭了。”

这句话一出来。

正屋里的气氛,立刻发生了一丝明显的改变。

原本正用半边屁股瘫坐在木凳上的韩东。

听到“夫人还在厨房里”这几个字。

他条件反射般地,瞬间坐直了身体。

连那只捂着屁股的手,都老老实实地放回了膝盖上。

坐在靠门位置的张居路。

他原本那股大声催菜、急不可耐的劲头。

也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回去。

他干咳了一声,没再继续大声嚷嚷。

圆桌边安静了下来。

刘姐站在一旁,等着下一步的吩咐。

张居路咂了一下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装作一副十分随意的样子。

“哎呀。”

张居路开了口。

“这一路从吉省折腾回奉天。”

“车坐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姐。

“刘姐啊。”

“你去给我拿几瓶啤酒过来。”

“我先喝两口解解乏。”

刘姐站在那儿。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不急不缓。

直接把这个要求挡了回去。

“夫人刚才特意交代了。”

“等会儿吃完饭,她有事要找您谈。”

刘姐看着张居路。

“喝酒容易误事。”

“您最好还是先别碰酒了。”

张居路一听这话。

东北社会大哥的尊严仿佛受到了挑战。

他立刻往椅背上一靠。

“多大点事儿啊。”

张居路摆出了一副自己只是在提正常需求的模样。

“我这累了一路。”

“喝点啤酒能算什么?”

他说到兴头上。

煞有介事地抬起手。

对着刘姐比划着手势。

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开始点单。

“刘姐,我想要一些啤酒和啤酒跟一杯上好的冰啤酒。”

张居路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加上所有的啤酒,再浇上浓浓的啤酒。”

这段话。

听起来像是在嘴馋胡扯。

但实际上。

在座的陈子昂和赵一帆都听出来了。

老舅这明显是心里没底。

正在借着这番夸张的胡扯,大声试探厨房里的张居婉到底在不在附近听着。

刘姐站在那儿。

她静静地看着张居路表演。

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

等张居路说完。

刘姐只回了一句。

“这得挨不少打。”

“先生。”

这句话没有任何语气的起伏。

却像是一把精准的飞刀。

直接戳中了张居路心底最虚的那根神经。

张居路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但他脸皮厚。

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他不肯立刻认怂。

他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嘴硬的话。

“我知道。”

张居路扬起下巴。

“另外再给我拿一个成人尿不湿。”

这句话说完。

正屋里。

突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安静。

坐在旁边的陈子昂,死死地闭上了嘴巴。

赵一帆推了推眼镜,没有接话,目光看向了桌面。

而刚才还坐直了身体的韩东。

此刻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他慢慢地、僵硬地,把头别到了另外一边。

一副不忍再看、急于划清界限的样子。

张居路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心底突然咯噔一下。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脸上那点嘴硬的表情,开始发僵。

他先是狐疑地盯着韩东看了看。

又顺着陈子昂和赵一帆那回避的目光。

僵硬地。

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去。

房间门口。

张居婉正站在那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居家的毛衣。

手里端着一盘刚刚切好的、晶莹剔透的皮冻。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屋里。

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张居路不知道她在那儿站了多久。

更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见那句“浇上浓浓的啤酒”。

张居路回头的瞬间。

目光刚好撞上了张居婉那双安静的眼睛。

张居路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足足僵了一秒钟。

然后。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生硬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冲着自己的亲姐呵呵一笑。

试图用最朴素、最生硬的方式蒙混过关。

“哎呀。”

张居路干巴巴地开口。

“老姐。”

“你走路咋没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