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海举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
他知道下一句会写什么,他太知道了。
“我问过奶奶了。她说,你是一声不吭就去了,连一句''我走了''都没留下。你回来之后,她才从电视上看到你浑身泥巴蹲在大坝上举着话筒的画面。”
“爸,你凭什么做得了,我就做不了?”
钱文海攥着信纸的手猛地垂了下去,信纸贴在大腿侧面,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九八年他接到编辑部的紧急电话时,他正在家里给小时候的钱耀文喂米糊。
放下碗,擦了擦手,拎起摄影包就往门外走。他妈追出来问他去哪,他说出差。
出差。
两个字打发了自己的亲妈。
三天后,他妈在电视上看到他站在荆江大堤的决口边上,浑身裹着淤泥,嗓子喊哑了还在对着镜头做连线。
老太太当场就软了腿,坐在电视柜前面哭了半个小时。
这件事,他四十年没对任何人提过。
他没想到,他妈告诉了他儿子。
信还没读完。第三页。
“咱老家豫省出过太多铁骨铮铮的记者。穆青跑了几十年焦裕禄的报道,范长江抗战时期走遍大半个华夏。你是新闻学院的院长,你教了一辈子学生要''到现场去''。”
“我是你的儿子。”
“向国内证明新闻学没有死,新闻人也有用,就从我做起。”
“爸,保重。”
落款是一句老式的敬语:勿念。
钱文海把三页信纸一张一张叠整齐,放回信封里。
他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步都像是在做一个精密的手术。先对齐信纸的四个角,再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塞回信封,封口朝下。
客厅的窗台上,一盆养了多年的文竹在暮色中静静伸展着纤细的叶片。
冬日最后一抹余晖从西边的天际线退下去,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蕙以为他会就这样沉默到天亮。
“手机给我。”
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拿砂纸打磨过喉咙。
孙蕙把茶几上那部手机递过去。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在这种时候,任何劝慰都是废话。
钱文海拨了钱耀文的号码。
嘟……嘟……嘟……
通了,没人接。
他挂掉,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已关机。
他的儿子就像二十三年前的他,走出家门的时候,故意没回头。
一模一样的路数。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孙蕙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过之后残留的鼻音。
“我下午五点到家,看到桌上放着这封信。打了他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后来就关机了。”
她吸了吸鼻子。
“我联系了他们单位,人事科的说耀文上周就请了长假,说去国外做深度报道。签批的领导是谁我也问了,对方含含糊糊不肯讲。”
钱文海没吭声。
“老钱,你想想办法。你在新闻口子上认识那么多人,能不能……”
“拦不住了。”
钱文海打断了她。
四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
孙蕙愣住了。
“签注办了,护照带了,防弹衣也备了。他连向导都联系好了。这不是冲动,是蓄谋已久。”
钱文海把信封搁在茶几上。
“他上个月问我借M5公路沿线的地图资料,说是帮同事查选题用的。我当时没多想,直接从书房翻出来给了他。”
他苦笑了一声。
“早就在做准备了,我连这个都没看出来,当了一辈子新闻人,被自己亲儿子瞒了个严严实实。”
孙蕙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还笑得出来?那地方每天都在死人!你是没看过新闻吗?去年那个法新社的记者,就在大马士革郊外被流弹打中了!”
“我知道。”
钱文海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出来的声音又闷又涩。
“但他说的那些话,我没法反驳。”
“一九九八年的事,他全知道了。是我妈告诉他的。我当年做过的事,和他现在做的事,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十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要是拦他,我就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人。我教了他二十五年''到现场去'',他真去了,我拿什么脸拦?”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水流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过一圈又一圈。
孙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发哑。
“那你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
钱文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脑子很乱。自责、恐惧、无力,每一种情绪都在拉扯他。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了半天之后,有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念头忽然钻了出来。
下午的报告厅里,灵梦AI用几秒钟就标注了一个七毫米的肺结节。
如果那个AI,不是用来看片子的呢?
如果,有一台能扛住炮火的AI无人设备,能代替记者冲进战区呢?
如果那些奋战在一线的新闻工作者,不需要再用肉身去直面爆炸和弹片,一台AI驱动的拍摄设备就能把最真实的画面和声音传回国内呢?
那他的儿子,是不是就不用以身犯险了?
这个念头劈进脑子的一瞬间,钱文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他想起了下午,他在报告厅里站起来,抱着胳膊,板着脸,一字一句地质问林宇。
“你有没有想过AI会砸掉上百万人的饭碗?”
问得理直气壮,问得义正辞严。
此刻,他的新闻学院已经因为AI的冲击实质上不复存在了。
他那天下午所有的质问和抵抗,都建立在一种身为老新闻人的自尊和对行业消亡的不甘之上。
可这封信,把他所有的立场和姿态,从根基处炸了个粉碎。
他心里某个极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角落里,竟然升起了一股对AI快速发展的期待。
期待。
他嚼着这个词,觉得荒诞到了极致。
一个新闻学院的老院长,一个在报告厅里当面质疑AI技术推进速度的老学者,此刻坐在自家沙发上,因为儿子去了战区,反过来开始盼着AI赶紧强大起来。
好顶替人类去做那些最危险的工作。
好让他的儿子,不用再拿命去换一篇报道。
这种矛盾,荒唐得令人想笑。
钱文海低头看着信封上自己儿子的字迹。
钱耀文的字最后一笔收得很重,力透纸背,和他年轻时候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这座城市。
远处,几盏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冷风中摇摇晃晃。
终于,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孙蕙慌忙擦了把眼泪抬头看他。
钱文海走进书房。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了一本已经泛黄的旧相册。
相册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写着“98·7·长江特辑”。
那天晚上,失眠的人远不止钱文海一个。
美术设计学院院长周知萱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提包放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她的二姐。
接通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又急又乱,背景音里全是一阵高过一阵的警笛声,还有杂乱无章的喊叫。
二姐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姐夫在消防局干了十八年,今天下午带队进了一个起火的化工厂。
撤退的时候厂房顶棚塌了,一根烧得通红的钢梁砸下来。二姐夫为了推开新来的新兵,左边小臂被严重灼伤,大面积重度烧伤,人正在市医院急诊科抢救。
周知萱握着手机,站在玄关换鞋凳旁边,连大衣都没脱。
听着二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在报告厅里的画面。
林宇点开那个医学影像系统,四秒钟找出微小结节。
白天的时候,她还觉得这些技术离自己的艺术学院很远。
她跟其他院长站在一起,打着求稳的旗号,试图把这场变革拦在门外。
现在,听着电话里的哭声,她心里的那些防线突然塌了。
如果国内能更早推行人工智能,开发出能适应高温和有毒气体的特种救援机器人,代替人冲进那种随时会爆炸的火场。她二姐夫这十八年攒下来的一身伤病,今天下午这场差点要了命的意外,完全可以避免。
技术不是冰冷的代码,是能替活生生的人去挡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