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铁器被摆在打谷场边,能找来的都找来了。

布洛克让人找了三块木板把东西按标签分开,一个农人蹲在不远处看,手抱着膝盖。

“矮人大师,这些还能还我们吗?”

“不知道。”

农人嘴巴张了张没再问。

布洛克拿起第一把镰刀敲敲刀背。

他把每一把都翻到光下看,看完放下又拿起锄头。

他看得很慢,慢到布洛克自己都不骂了。

莉莉丝坐在墙头手里削一根细木枝。

“看出什么了?”

布洛克没回答,她又削了一下。

“你脸色像吃了生铁。”

“闭嘴。”

“看出什么了?”

布洛克把一串铁钉摊在掌心捻了捻,然后他又凑到鼻尖闻,嫌弃地呸了一声。

“铁腥,炉渣味,还有点焦硫味。”

莉莉丝皱眉。

“你们矮人靠鼻子认铁?”

“你们精灵靠耳朵跟树谈情,我说什么了?”

莉莉丝笑了一下,木枝在指间转了半圈,伊丽丝拿着纸坐在旁边记,加雷斯站在布洛克对面。

“它们标签不一样。”

“我眼没瞎。”

“来源也不一样。”

“我耳朵也没聋。”

布洛克突然把那把小镰刀放到中间,又把几枚铁钉、一个门扣、一把锄头排过去。

“看。”

加雷斯低头仔细看,但怎么看都不像一批东西。

“看不出来。”

“废话,你要能看出来,我回炉乡卖豆腐。”

布洛克用指甲刮过镰刀背上的小孔。

“杂质差不多,清渣手法差不多,回炉纹差不多。”

他把犁头踢近一点,弯腰看崩口。

“含铁量浮动也差不多。不是一个数,没人能每炉都一样。可它们晃来晃去都在一个圈里。”

“一个炉子?”

布洛克没说话,风吹起他胡子里的灰。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把镰刀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是一个炉子的活,被装进了十个袋子里。”

加雷斯看着那些铁器。

“一个炉子能炼出整个北境农民用的铁?”

布洛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把小镰刀,拇指按住刃口。

“那是一座山。”

莉莉丝手里的木枝停了,伊丽丝笔尖滴下一点墨落在纸边。

加雷斯问他:“炉乡能做到吗?”

布洛克抬头看他,那眼神很硬。

“炉乡能。”

“但炉乡不会这么卖。”

“人类呢?”

布洛克的胡子抖了抖。

“王都的大炉我没见过。北境镇炉?算了吧。你让它们炼三把镰刀能有两把不哭就该感谢祖宗。”

“精灵?”

莉莉丝从墙头跳下来。

“我们又不喜欢铁。”

布洛克哼了一声。

“这倒是真的。”

加雷斯低声问:“那还能是谁?”

布洛克把镰刀放下。

“别问我。”

“你知道。”

布洛克猛地看他。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不该在这儿。不该用这种价钱,不该挂这种破牌子,不该让农妇抱着它发抖。”

他一脚踢开一枚铁钉,铁钉滚出去停在加雷斯靴边。

“也不该让我来猜你不想听的答案。”

镇上的钟响在下午。

第一声还没落完教堂那边就有人喊。

“按告示交铁!”

“主动上交可免责!”

“私藏按窝藏异端处置!”

街口的民兵分成两队,一队去集市一队往村道方向走,来的都是小人物。小人物抱着长枪,脸绷得很紧。

瓦尔多的摊位被重新封了。

摊主洛克站在旁边,帽子抓在手里,手背青筋鼓着。

“昨天封过了。”

民兵没有看他。

“副主教令。”

“仓库已经封了。”

“副主教令。”

洛克看向加雷斯这边又马上低头,他嘴唇动了动没喊出来。

另一边两个年轻伙计被推着走,一个脸上有血。

“我只是搬货!我就搬货!”

民兵踹了他一下。

“闭嘴。”

布洛克往前一步,加雷斯伸手按住他肩膀。

“你按我干什么?”

“等。”

“等他们把人拖走?”

“我说等。”

布洛克的肩膀硬得像石头。

村道那边更乱。

有人把铁器往草垛里塞。

一个老妇人用身体挡着嘴里说没有,没有,没有,声音却一遍比一遍小。

有个男人抱着两把镰刀跑进屋,门还没关上,他妻子在里面骂:“藏床底!床底!”

小孩哭。

狗叫。

鸡到处飞。

老农站在粮仓前手里拿着镰刀。刃口朝下握得很紧,他手在抖,镰刀也在抖。

民兵停在他面前。

“交出来。”

老农摇头。

“麦还没割完。”

“交出来。”

“麦还没割完。”

他说第二遍时嗓子哑了,民兵抬起枪杆横过来,枪杆顶住老农胸口。

加雷斯走过去。

伊丽丝跟在他身后。莉莉丝没说话,但弓已经拿在手里。布洛克扛着锤子。

加雷斯走到老农和民兵之间。

“放下。”

民兵看见他脸色变了。

“勇者大人,这是教区清查……”

“放下。”

民兵握枪的手出汗,枪杆滑了一点。他看了一眼同伴,同伴也看他。

加雷斯伸手握住枪杆往下压,一点一点压。

民兵的手跟着下去,枪头垂到泥里。

老农的镰刀还在抖。

加雷斯转身看着村口挤着的人。

伊丽丝低声问:“怎么办?”

风把她发梢吹到脸上。

加雷斯低头,剑柄露在腰侧,布洛克给他刻的两个字还在那里。

力求。

他拇指摸过那两个字。

一下、又一下。

“先把人救下来。”

伊丽丝看着他。

“然后?”

“教区账,查到底。”

布洛克咧了一下嘴。

“炉子呢?”

加雷斯的手停在剑柄上,他抬头看向镇口那面已经被扯下来的狐狸旗。

“炉子在哪……”

老农喘着气,镰刀刃口垂到脚边。旁边的老妇人还挡着草垛,草梗粘在她头发上。

“等我先把这里的人保住再说。”

民兵握着枪眼睛一直往教堂方向飘。

布洛克吐了口气。

“行。”

莉莉丝把箭重新推回箭袋里。

“这次没说大话。”

伊丽丝把封存清单从皮夹里抽出来,她看了一眼加雷斯,又看向那个民兵。

“姓名。”

民兵愣住。

“什么?”

“姓名、所属、今日清查命令来源。谁签发,谁带队。说。”

她把笔蘸进墨瓶,手还在抖。

教堂书房里,霍兰写得很慢,羽毛笔刮过纸面。

沙、沙。

桌上放着三份账册副本,一份镇集查没清单,还有一张小纸上写着凛冬城。

霍兰把笔尖蘸了墨,继续写。

“勇者加雷斯疑似受异端商贸影响,频繁阻挠圣战税与异端物资清查。”

他停了停吹了一下墨。

“经查,相关物资疑似来自凛冬城瓦尔多商会,其执政官尼克身份特殊。”

门边的修士低着头手里捧着封蜡。

“请求圣光修道院派遣监察修士协助判断。”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写到。

“并建议同步关注凛冬城近期贸易动向。”

修士小声问道:“副主教,要写瓦尔多商会疑似通魔吗?”

霍兰抬眼看他,修士立刻闭嘴。

霍兰把信纸拿起来。

“不要写。”

“是。”

“让他们自己想。”

修士点头,蜡封被压下去。

霍兰把信递给他。

“快马,送圣光修道院。”

修士接过信退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勇者大人下一站也是……”

霍兰看着灯火。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