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劫魂

只见灵堂处,白布从门楣垂下,被风吹动,像一只只招魂的手。

三两个仆人,身着素服,低头烧纸。

里头隐隐有哭声传来。

是杜五娘。

“哭,哭什么?你哭死,七娘能起死回生吗?爹能从死牢回家吗?”

杜欣话音落,抬头便看到灵堂门口站着杜茂源。

杜五娘也看见了。

“爹?!”

两人齐声唤着,不约而同从地上站起来,奔向杜茂源。

杜茂源看着杜欣,有些意外:“欣儿,你怎么回娘家来了?你们这是……”

杜茂源的目光投向那黑色棺椁,棺椁停在灵堂中央,棺椁前供着香烛纸钱,三两个丫鬟正蹲在地上烧纸。

杜茂源把询问的目光落向杜五娘。

杜五娘身着素白孝服,头上簪一朵白花,眼睛哭得肿肿的,脸上全是泪痕,道:“爹,七娘走了……”

杜茂源径自走到棺材前。

棺材盖没有封,正虚掩着。

他伸出手,用力推开棺盖,只见棺材里躺着一人,穿着从前杜若的衣裳,只是脸上用白布遮着。

杜茂源想起那日来牢房探监的杜若,忍不住伸手揭开那白布,只一眼便立时缩回手。

白布重新将杜若的脸遮住了。

那脸不但血肉模糊,甚至腐烂严重,像是早就死去多时。

“七娘什么时候出事的?这尸首都尸变了…”

见杜茂源惊魂甫定,杜五娘和杜欣忙将他扶到一旁椅子上坐好。

丫鬟春杏端了一杯热茶过来。

杜茂源喝了一口,方才缓过神来。

“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杜欣问。

杜茂源皱眉,“我回来你不高兴吗?”

杜欣被呛了一句,好没意思撇了撇嘴。

“七娘怎么会出事?”

杜欣不乐意地瞥一眼杜五娘,

“爹你问五娘吧,七娘出事的时候,五娘在跟前,我不知情,不知道七娘怎么就出事了,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就死了,才刚死,却像死了很久似的,真是邪了门了。”

“你不知道就闭嘴。”

杜茂源瞪了杜欣一眼,再看向杜五娘,目光柔和了很多。

杜五娘看看杜欣,又看看杜茂源,欲言又止。

杜茂源便把杜欣支走:“我饿了,欣儿你去厨房让人给我做些吃食来。”

“爹你还不知道吧?府里的下人们以为爹打入死牢,必死无疑,都跑了……”

“没厨娘了?”

“嗯。”

“那就你去做。”

见杜欣踟蹰着,杜茂源皱眉,

“怎么不乐意给爹做饭,还是不会做饭?你嫁去赵家后,没少干厨娘的活,给赵崇安做饭…”

杜欣被揭疮疤,只好悻悻然离开灵堂。

杜五娘又将其他丫鬟都支走,这才走回杜茂源跟前,说道:

“爹,女儿要跟您说的是真实,千真万确,只是爹您要相信,也不要害怕…”

“你说。”

“七娘她不是人。”

杜茂源脸上并未惊诧,这事早在监牢里见过杜若那次就知道了。

“真正的七娘早在前往闽地时,死在了东海的那艘船上…”

杜茂源打断杜五娘,问道:“现在的七娘既然不是凡人,怎么也会死?”

“她是为了救杜家救您。”

杜茂源愣了愣,但又似乎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她在探监时就答应过他,因为她占据了杜若的身体,就会报答杜家,将他救出死牢。

如今看来,她是说话算话的。

不管她是妖是鬼还是魔,都是一只讲信义的妖或鬼或魔。

“她是如何救我们杜家的?我在监牢里,以为必死无疑了,陛下突然就来了特赦的圣旨,还让我官复原职…她到底做了什么?”

“平康坊出了人命,且不是一人两人,而是许多人,连着几日,每天晚上都死人…

京兆尹带人查案,却连咒禁师都束手无策,有的咒禁师还被吓死,其他咒禁师都被吓跑了,

大家都说平康坊的命案是邪祟所为,于是朝廷放榜,广招方术士捉妖,法力都不如那邪祟,

七娘揭榜,

带着宝儿去收妖…”

“宝儿?”杜茂源皱起眉头。

“爹不知道吧,那宝儿也不是宝儿,真正的宝儿也早就死了,和七娘一起死在东海上,后来跟着七娘回来的宝儿,不是凡人,七娘说她是上仙…”

“那他们捉妖成功了吗?”杜茂源更关心这个。

杜五娘道:“爹您都回家了,您说呢?”

是啊,如果没能成功收妖,为陛下解除危险,他又怎么可能平安回家?

灵堂里的烛火跳了跳,香烟袅袅,模糊杜茂源的视线。

“那她现在去哪里了?”杜茂源想知道她的下落。

杜五娘摇了摇头,“那女仙带着七妹回来时,七妹身受重伤,肉身已经保不住了,无法再让她附身,女仙将七妹的肉身还给我们杜家,就带着她走了…女儿也没有见过她的真容,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长得什么样…”

也许是因为救命之恩,杜茂源对那不知是鬼是妖的茶灵,竟也有了一丝担忧。

尽管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茶灵。

“你说她身边有女神仙守护,应该会没事的吧?”

他像是在安慰自己。

“应该会没事的。”

杜五娘喃喃。

父女俩目光交汇的一刹那,杜五娘猛地心虚,扑通一下跪在杜茂源跟前。

“父亲,三司会审那日,女儿是被邪祟控制,才说了那些话……”

也许是经历了死牢,杜茂源看开了很多。

还因为,杜若死了,眼下这杜府里还能承欢膝前的只有杜五娘了。

他宽容地摆摆手,将杜五娘扶了起来。

“爹没事了,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愿我们杜家往后都平平安安的。”

——

——

外头,京城的大街小巷,人们正在议论今日早朝的变故:

骠骑大将军,右神策军中尉,兼十二卫统军,施舍,施大人谋反,被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带领禁军擒拿,当场诛杀。

郑柱、杜茂源两位大人,系被施舍污蔑,谋反罪名不实,已经无罪开释,官复原职,归家休整。

而皇帝陛下,龙体欠安,罢朝三日。

这些变动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一个女仙和一个茶灵推动的。

无人得知,人们不知道昨夜两股力量进行了怎样的对决,一方被摧毁,另一方也深受重创。

——

——

前往黄泉的路上,四周灰蒙蒙的,看不见天地,只有一条望不到头的黄土路,两侧开满血红色的彼岸花。

周遭并没有风,但那细长的彼岸花瓣,却随风飘摇,像无数只招魂的手。

白鬼走在前面,手里牵着一条锁链,链子的另一头锁在一只魂魄的脖子上。

黑鬼跟在后面,腰间的铁质令牌随着他的走动,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被锁链锁着的魂魄,脚不着地,被锁链牵引着,飘荡向前。

他不时向后回望,可是来时路已经看不见了。

“别看了,人间你再也回不去了。”黑鬼呵斥他。

“那我现在是鬼了吗?”那魂魄问黑鬼。

白鬼嗤笑出声,同黑鬼道:“瞧他这天真的模样。”

黑鬼也忍着笑,道:“你现在非人非鬼,是孤魂,等到了冥界,阎罗殿前挂了号,才算正式的鬼呢。”

“哦。”魂魄乖乖的应了一声。

白鬼道:“他倒是乖巧,这一路不哭不闹,不像前次那个,闹得厉害。”

“那个是冤死的,不甘心,自然闹,这个呀,被自己最好的兄弟误杀的,他只能哑巴吃黄连,闹什么?”黑鬼叹道。

是的,樊义山不怪令狐曲那一刀。

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雾。

彼岸花在黑雾的侵袭下,花瓣一片片凋落,化作暗红色的粉末飘散在这条路上。

黑鬼白鬼同时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白鬼说。

“前方有情况。”黑鬼道。

两个鬼差都盯着前方,目光警惕。

黑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蓦地,那东西卷着黑雾,朝着樊义山的魂魄直直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