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逐玉 29

瑾州惨案。

那是一桩沉埋了十几年的旧案,是大胤朝堂上一道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也是谢征心中最深的执念。

他的父亲谢临山,正是死在这场旧案当中。

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

那一年,北厥铁骑南下,势如破竹。瑾州城作为北境第一道防线,承受了敌军最猛烈的攻势。

承德太子齐垣亲自督战,武安侯谢临山率部死守。

然而援军迟迟不到,粮草断绝,箭矢耗尽。最终,瑾州城破。

承德太子战死于乱军之中。谢临山力竭被俘,被敌军开膛破肚,尸体悬于城门示众。

十几万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噩耗传入京城,朝野震动。随后而来的,不是追封与抚恤,而是一场更加令人心寒的清算。

最终的定论是:魏祁林通敌叛国,孟叔远贻误军机,导致瑾州失陷。

谢临山作为主帅,负有连带责任,谢家被扣上了叛国的罪名,满门遭到清洗。

谢征那年从一个侯门嫡子,一夜之间沦为遗孤。

父亲战死沙场,尸骨未寒便被泼上叛国的脏水。

母亲魏绾在惨案发生后不久,也自缢身亡。

年幼的谢征被舅舅魏严收养,带在身边长大。

但他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个定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一个愿意为国家战至最后一滴血、被敌军开膛破肚也不投降的人,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他心中有怀疑的人选,可是没有证据。

所有的怀疑都只是空想,他只能等,只能忍,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拥有足够强的力量,再去翻那桩旧案。

多年来,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派人四处搜集线索,但进展缓慢。

当年的知情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剩下的寥寥几个,也都三缄其口,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压制着所有的真相。

直到今夜。

唐玉轻描淡写地提起了瑾州这两个字,谢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一把抓住了唐玉的手腕,声音也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沙哑。

“你……你去调查了?这件事情很不简单,背后的水远比你想象的要深。

有没有露出蛛丝马迹?背后的人如果察觉到了,他一定会对你赶尽杀绝!”

他说得又急又快,眼神里满是焦虑和担忧。

唐玉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伸出了另一只手。

掌心摊开,一道柔和的光芒闪过,一枚玉玺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谢征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玉玺,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伸手接过玉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指尖微微颤抖。

他是武安侯,常年出入宫廷,对御用之物再熟悉不过。

这枚玉玺的材质、雕工、重量、甚至底部印文的笔锋,都和皇帝日常使用的那枚传国玉玺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唐玉。

“你这个……是仿做的?还是从皇宫里面拿的?我怎么觉得……好像是真的?”

唐玉轻笑出声。

“因为就是从皇宫里面拿的。无聊品鉴一下,过一阵子就会还回去。

宫里现在摆着的那枚,是个赝品。”

谢征握着那枚货真价实的传国玉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双手握住唐玉的双肩,忽然轻松地笑了起来。

“你能在皇宫里自由出入,还能把传国玉玺拿出来把玩,那你的能力,应该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刚才的担忧,多余了。这件事对你来说,也许并没有什么危险。”

唐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所以,瑾州这个案子,比起你那样偷偷摸摸地慢慢调查,我有办法让你尽快查到真相。事实上……我已经查到了一大半。”

谢征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在此之前,他一直渴望真相。

他做梦都想还原当年的情景,想知道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想知道那场惨败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阴谋。

可如今,真相真的近在咫尺了,他却忽然犹豫了。

那犹豫不是因为不想知道。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那血淋淋的真相一旦揭开,同样也是将他内心深处那道血淋淋的伤疤一层一层地剥开。

他沉默了许久,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这件事……是不是跟我舅舅脱不了干系?”

唐玉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我就是从你舅舅嘴里问到真相的。所有事情的源头,都在他那里。

我用了一点手段,他就把前因后果全部说出来了。”

谢征的呼吸猛地一窒。

“如果你想听魏严亲口说出当年的前因后果,”唐玉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谢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片刻后,他抬起头,问道:“这个半夜的时间点……真的不会麻烦到你吗?”

“那当然不会。”

唐玉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半夜正是杀人放火、审讯刁难人的好时机啊。”

谢征被她这句玩笑话逗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了几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笃定:“那就听你安排。”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信任眼前这个女人。

对方来历不明,身份成谜,说的话真假难辨。

可他的心却告诉他,自己可以相信她。

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近乎本能的信赖。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认识她了。

下半夜,谢征在一种近乎恍惚的状态中,被唐玉带着飞离了侯府。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脚下的屋宇街道飞速倒退。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路线,只觉得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跨越了小半个京城,稳稳地落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深处。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魏丞相的寝殿内,灯火已熄。

门外的守卫依然站立着,但仔细看去,他们的眼神空洞,呼吸绵长,显然已经被某种力量催眠,对外界的一切失去了感知。

唐玉推开门,带着谢征走了进去。

魏严正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

唐玉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喂入魏严口中。

片刻之后,魏严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空洞而呆滞,没有焦点,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唐玉在旁边介绍道。

“他现在的状况,你可以理解为失去了个人意识。

但你问他什么,他都会如实回答,不会有任何隐瞒,也不会有任何修饰。”

话落,唐玉拍了拍谢征的肩膀。

“我不留在这里。你想问什么,就慢慢问清楚。

不管是问当年的真相,还是问他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完,唐玉便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

谢征站在床前,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呆滞的男人。

他的舅舅,抚养他长大的人,也是他最怀疑的人。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如果有一天真的揭开了真相,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愤怒?悲痛?还是如释重负?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的心情却复杂得难以言喻。

沉默了很久,谢征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瑾州惨案,当年的真相是什么?”

魏严的目光望着虚空,嘴唇翕动,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板的声音,开始讲述。

随着他一句一句的讲述,那些尘封了十几年的往事,终于被一层一层地揭开。

当年,谢临山是承德太子的亲信。

东宫的一次酒宴上,魏严酒后失言,说了一句“陛下无德,便可禅位”。

在场一个名叫李陉的人暗中告密,将这句话传到了先帝耳中。

先帝从此对太子动了杀心。

随后,先帝先将魏严的青梅竹马戚容音纳入后宫,封为淑妃,以此拿捏魏严。

北厥进犯时,先帝下令让承德太子和谢临山镇守瑾州。

表面上是对太子的重用,实际上是要将他们困死在瑾州。

与此同时,先帝秘密许诺长信王“共分天下”,命令长信王手握重兵,无论瑾州如何求援,一律不许出兵,封存粮草。

为了让计划万无一失,先帝模仿淑妃戚容音的笔迹,伪造了一封病危求救信,送给正在后方调度支援的魏严。

魏严心系心上人,情急之下丢下前线的调度任务,连夜赶回京城。

临走之前,他将真正的虎符交给了心腹魏祁林,命他去找长信王调兵驰援瑾州。

但长信王早已听命于先帝。他一口咬定虎符是伪造的,拒不发兵。

瑾州外有强敌,内无援兵,粮草断绝。

城破,太子战死。谢临山被俘后被开膛破肚,尸体悬于城门示众。

十几万将士,全部埋骨北疆。

直到魏严赶回京城,才发现一切都是先帝设下的圈套。

但大势已去,他无力回天。

为了自保,也为了复仇,他血洗宫廷,扶持了如今的傀儡皇帝登基。

同时,他篡改了所有的卷宗,将瑾州战败的全部罪责推给了魏祁林和孟叔远。

谢征的母亲魏绾,在得知全部的真相之后,为了保护年幼的儿子不被灭口,选择了自缢身亡。

魏严的声音平平淡淡地陈述着,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卷宗。

谢征站在床前,一动不动地听完了全部的内容。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然是这么可笑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