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飞沙为堆与城齐

“衙内,要不要分一人给我?”

富安驱马赶上,三名孩童的体重合在一起,超过普通成人,小白感到背上的分量较往日重了一倍多,颇有些不适应,又顶着强风而行,速度始终提不起来。

“不可。”

高怀德还没说什么,大符已然严词拒绝:“若是任谁都能与我姊妹同骑,我家许多随从,何人不可指示?母亲何必纠结良久,方才托付高家哥哥。”

“知道啦。抱紧点,小心掉下马去。”

高怀德颇不耐烦,明明是将门之女,搞得和世家大姓的闺秀一般守礼,指望将来进宫选妃当皇后啊。

他觉得一喝之下,腰间那双小手稍许搂紧了些。

坐在他身前的小符扭回头一看,发出一声尖叫,哇的哭出来:“妖怪,有妖怪!”

高怀德望了一眼来时方向,只见一面土黄沙墙耸立,下起于地,上接于天,所过之处,地表事物尽数吞没。

“衙内快走,就快到了!”

里许之外,夏州城的轮廓依稀可见。

狂风呼啸,近在咫尺的富安要提高嗓门,高怀德才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

小符抹着泪花想要挣脱:“阿娘,我要去找阿娘!”

“别乱动!”

高怀德双臂揽住她,暗骂小娘皮只会添乱,催动胯下马匹:“驾!”

沙墙以极快速度逼近,片刻前还远在天际,稍过片刻再看,已然靠近许多。

想到符夫人所在的队伍身处险境,大符红润如苹果的脸蛋失去血色变得煞白,咬着嘴唇不说话。

“小白,再快点。”

能否抢在风暴到来之前进城,高怀德也没有把握,只管策马而行。

富安似乎早知会变成这样,大喊道:“衙内,过会儿务必跟定我,生死一线,不容有失。”

两骑狂奔,疾驰如风,然而终究跑不过真正的疾风。

眼见城池只在百步开外,高怀德一喜。

下一刻,风沙转瞬齐至,前路模糊不清,看不清城门所在。

找不到城门怎么进城?高怀德正要分辨寻找。

“来不及了。”

富安一拨马首:“衙内,跟我来!”

匆匆赶到城下,隐约可见一座马面,长约五丈的凸出部分,恰好与城墙形成一个夹角。(注1)

富安滚鞍下马,藏身于内,紧贴住墙角,示意高怀德照着做。

高怀德带着大符小符,找到相邻一座马面,牵住小白躲了进去。

三人刚躲好,不及说话,沙暴犹如巨灵神掌,重重拍击在城墙上。

“轰——!”

巨响非止一声,连绵不绝于耳。

高怀德扯住小白的缰绳,马躯挡住大部溅射的砂石。在风暴面前,三名孩童缩在墙角的身形显得如此单薄。

沙砾宛如无数把锉刀刮擦墙体,轰响中蕴含着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噼里啪啦响声,好似蚁群正在啃噬进食。

小符闭起眼睛,掩住耳朵,不敢听也不敢看,吓得哭不出声。大符抱住她无声流泪,如此天地之威,她不敢去想母亲能否保得性命。

狂风肆虐不止,耳中尽是呼啸,沙粒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流沙构成的瀑布。

三人的落脚处,沙土蔓延到脚边,盖没脚面,埋至脚踝。刚抽出脚,立刻又陷足其中,积沙渐渐升高,埋到了小腿位置。

高怀德提脚一抖,沙粒扑簌簌掉落。

城墙正面堆起一座更高的沙丘,已经看不到对面富安的情况。高怀德不禁心想,再这么下去,三人不会被活埋了吧。

他内心感觉到孤独无助,可是符家姊妹就在身边,硬是强撑着场面,不肯露出半点怯意。

翻滚的黑黄巨浪遮天蔽日,一遍遍冲刷城墙,丝毫看不出有休止的迹象。

“这鬼风,不知道还要刮多久才停。”

高怀德故作轻松道:“估计得刮上几个时辰吧,说不定好几天都不会止歇呢。”

听到他说得可怕,小符好不容易止住泪,扁扁嘴又要哭。

“放心,等到风头过去,父亲定会派人救援的。”

大符强压心中恐惧,轻声安慰妹妹。

藏身之所空间有限,往外两、三步便是暴风飞沙,三人一马只能紧挨在一起。除了姊姊之外,高怀德从未和其他女孩如此近距离接触,空间逼仄狭窄,稍微伸展手脚就会碰到彼此。

假如小娘皮和她妈一样讲究男女授受不亲那套,赖着非要嫁给小爷怎么办。

高怀德胡思乱想着,伸手替爱马拂去鬃毛间的沙尘:“小白啊小白,瞧你,都快变成小黄了。”

大符也替妹妹掸去尘土,轻轻摩挲她的头发捋掉沙子,自己也稍稍整理仪容。可是不到片刻,头发身上又沾满沙尘,弄得灰头土脸。

女孩生性爱洁,只得抱紧妹妹,无奈摇头苦笑。

风沙从四面八方卷来,被马面高墙挡住,树枝、碎石、沙砾簌簌落下。

恰在此时,高怀德瞅见一块人头大小的土块从天而降,眼看就要砸中大符前额,急忙挥枪一击,土块崩成碎屑,纷纷扬扬洒落一片。

谁料与此同时,小符也要替姊姊去挡,挣脱了大符怀抱。一阵强劲旋风卷来,将她娇小的身子拽出去半截!

要是卷入风涡,哪里还有活路。大符吓得魂飞天外,赶忙伸手去拉,脱口叫出妹妹小名。

“蓉儿!”

“芸姊,救我!”

符蓉刚喊得一句,腰际撞上一杆硬物,登时阻住去势。

那物刚硬之中蕴含柔劲,一勾一收,把她的身躯带回墙角。此时方才看清,乃是高怀德的银枪!

“蓉儿,幸好没事。”

符芸紧紧抱住妹妹,犹然惊魂未定,过得好一阵,才想到向高怀德道谢。

“多谢高家哥哥相救。”

适才高怀德出手若是慢了半拍,结果不堪设想。符芸回想起来那瞬间,依然心有余悸,扑通扑通心跳得厉害。

高怀德摆摆手,示意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见风沙一时半刻不会停,他索性盘腿坐了下来。

符芸最初还想维持仪态,抱着妹妹站了许久,兼之受了惊吓,腿脚实在酸软无力,告声失礼也坐了下来。坐下之际,不忘扯了扯裙裾,盖住双脚绣鞋。

三人倚墙而坐,呆呆望着沙暴逞威,时不时甩来一块泥土砂石,甚至动物尸体炫耀力量。

狂风突然卷来一件物事,啪的掉落跟前。小符定睛一看,吓得尖叫起来。

那是一截断臂,可能此前清扫战场遗漏,也可能遭到野狗刨食,翻出来跌落此处。

高怀德捡起奋力扔出,断臂乘上涡流,打着旋远远飞了出去。

发现符蓉胆小,他起了捉弄之心,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你们可知这风起于何处?”

姊妹二人以为是说正经事,认真听他讲述。

“风从西北来,源自三千里外玉门关,源自千年之前汉武帝。”

高怀德故意哼起小调:“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你在关内金屋藏娇享富贵,哪管我等魂飞魄散受苦难。”

曲调阴森,配合风吼,宛如鬼泣。

“死于关外的戍卒千千万,我们死不瞑目,冤魂集结成形,入关来找伴呀。”

“啊,不要再说了!”

“高家哥哥,你还是说些别的吧。”

符蓉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尖叫,符芸赶紧阻止高怀德,让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等待风暴停歇的时间过得极为漫长,昏暗不见天日,不知过去多久。

符蓉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姊姊,好冷。”

符芸抱紧了她,全没想到自己也在风中失去温度,给不了妹妹多少温暖。

“来这边吧,可以挨着小白取暖。”

刚才吓唬姊妹俩,高怀德得意一阵过后,内心略感歉疚。为了弥补过错,让姊妹俩靠着小白。

骏马柔软浓密的鬃毛留住体温,肌肤透出丝丝暖意,二女感受到强壮的肌肉律动,不由得安心不少。

高怀德挺身站到前方,眼前的那座沙堆越升越高,不知不觉间从平视到仰视,如同一个土黄色巨人贴住城墙,不断攀附向上。

他感到好奇,抬头察看沙堆的顶端到了何处。

这一看不得了,只见沙丘高耸屹立,竟然与城墙雉堞齐平!(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