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关于院长

新医院的建设速度快得让人瞠目。

从文件下来到施工队进场,前后没多久,工地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响着轰鸣声。

不到一个月功夫,一座四四方方的三层楼房从空地上一节一节地长出来,外墙刷着军绿色的漆,窗户比老医院的大了一圈,门口还特意留了许多停车位。

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挂门牌,平整路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刷的油漆味,混着搅拌水泥的灰浆气。

从老医院的走廊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见那座新楼的侧面,每天都有不小的变化。

护士站那边,几个年轻护士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眼睛亮晶晶的。

“嘶,新的办公地点诶?你看那窗户多大,走廊也比咱们这边宽。我想留下来,啧,不过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资格。”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护士目光在新楼和老楼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留下来当然是好,可我听说地方医院,也要新建一栋门诊楼,规模比这儿还大。给老百姓看病,需要的医生更多,那地方是不是更宽敞?而且地方医院以后还会扩建,发展空间未必比部队医院差。”

“那不一样,部队医院咱们待了这么久,一点糟心事没有,谁知道去了地方医院,会有什么事。”

“可地方医院病人多,门诊量大,对咱们年轻人来说,锻炼机会也多。”

这话一出,几个人各执一词,有的想留部队,有的觉得地方更有发展,还有的干脆说“分到哪儿是哪儿,咱又做不了主”。

窗外的阳光照在新楼的军绿色外墙上,把玻璃窗映得闪闪发光。

那栋楼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老医院里这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被分到哪一边。

马院长坐在办公室,手里的搪瓷缸子端了又搁下,也没心思喝。

新楼一天天往上盖,分家的日子越来越近,可上面关于领导班子安排的正式通知,始终没下来。

他心里有一本账,翻来覆去地算。

原来在军医院当院长,说起来级别不低,可上面压着军区。

药品采购要打报告,人员编制要等批复。

地方医院虽说归卫生局管,财政靠自己挣,但院长的自主权大得多。

新的地方医院组建起来,从科室设置到人员安排,全由他说了算。

经费怎么花、人才怎么引、设备怎么配,他是院长,能直接做主。

虽说没了部队那层庇护,可手里攥着的实权反而比现在更硬。

马国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座已经封顶的新军医院楼上。

绿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新刷的油漆光泽,好看是好看,可那股子军事化的硬朗劲儿让他觉得有些压抑。

他在这栋老楼里当了几年院长,早就想着如果有更大的自主权,他完全可以把医院办得比现在更好。

这些年被束手束脚的滋味,他早就尝够了。

他才50岁,正是奋斗的年纪,在这个位置上他已经坐了这些年,要是再被上面压着,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分家之后,军医院,地方医院,肯定需要一个新院长,他更想选择地方医院。

只是这事不能操之过急。

他要等上面的风向再明朗些,等合适的时机再表态。

马国材站起来踱到窗前,看着那座崭新的军医院楼,又看了看远处。

——

医院分家的消息传了许久,钱立新一直没太往心里去。

医院归谁管、楼盖在哪边,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马上就要去中山医学院报到的人,等他毕业回来,这些早就尘埃落定。

可今天中午打饭的时候,隔壁桌有人说了一句“分家之后编制要重新核定,推荐名额的事搞不好也要重新审”。

这怎么能行?

医院怎么搞钱立新一点也不在乎,推荐名额是他的,这都已经定好的事,还会有变动?

听到这个消息,哪还有心思吃饭,拿起饭盒就走。

食堂到办公室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走得这么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上大学的名额是他好不容易拿到的,凭什么医院分家,这名额还得重新审核。

牛皮都吹出去了,家里亲戚也都知道了,就等着入学通知到来,家里好办酒。

万一真因为分家把名额弄丢了,他的脸面往哪里放?

敲开院长办公室门,马院长正在翻一份文件。

钱立新也顾不上平时的分寸,两只手撑在办公桌边沿,额头上渗出一层汗,开门见山问:“院长,分家的事到底怎么定?我这推荐名额还作不作数?万一编制重新核定,名额被收回去了怎么办?中山医学院那边我还等着去报到呢!”

马院长把文件搁下,看着眼前这个他看重的年轻大夫,还是年轻,太不稳重了。

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推荐名额是院里报上去的,上面批下来的,跟医院分不分家有什么关系。只要你的编制还在,名额就不会变。”

“立新,我把名额给你,是看中你的潜力。不管以后我还在不在军医院,你好好学,毕业了回来,外科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顶上去。”

钱立新听到最后那句话,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管以后我还在不在军医院”,这什么意思?

马院长是他进医院以来最大的靠山,当年把他挖过来,力排众议把推荐名额给了他,每回在外科会议上提到年轻骨干也总是把他挂在嘴边。

要是马院长不在军医院了,他以后在科室里的地位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稳?

“院长,您的意思是?”

马国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过来人的慈祥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有些话不她说得太透,但钱立新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外科这几个年轻大夫里他最看好的就是他。

分家之后,地方医院的班子要重新搭,他身边需要几个信得过的骨干。

钱立新虽然有时候不够稳重,但胜在听话,业务底子也有。

“呵呵,”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立新有没有想过,以后毕业了,不一定非要回军医院。”

钱立新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句话想明白了。

军区医院规矩多,马院长的意思是他要去地方医院。

而自己这个被他一手提拔的人,如果能跟着他一起去,以后在地方医院的发展,怕是要比留在军医院顺当得多。

“院长,我追随您!”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和诚意。

说完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兴奋了,赶紧压下嘴角的弧度,“您对我的栽培,我一直记在心里。以后您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毕业了一定好好学,回来替您分担。”

马国材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现在就写血书表忠心的架势,面上不显,心里倒是满意了几分。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虽然有时候毛躁些,但只要懂得跟着谁走,将来总能磨出来。

“行了,先把眼前的事办好。等收到入学通知以后,去中山医学院好好学,毕业了再说以后的事。”

钱立新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额头上那层细汗被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