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去

两人滚进弹坑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没有远处的炮声。没有风声。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肉体撞击泥浆发出的闷响。

噗。

泥浆四溅。

丁修结结实实的撞上一块硬骨头。这俄国佬很瘦削。但骨头里透着惊人的韧劲。

手中的鲁格手枪在刚才的撞击中脱手飞出。不知落到了哪个烂泥角落里。

对方的托卡列夫手枪也没了。

现在的武器。只有骨头和牙齿。

那俄国人动作极快。

刚一落地他就腰部发力猛的一扭,从丁修的身下钻了出去同时一脚狠狠的踹在丁修的小腹上。

唔。

丁修闷哼一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借助这股推力,顺势向后翻滚迅速半跪起身。

两双眼睛在昏暗的暮色中对视距离不到三米。

那个俄国人浑身都是黑泥只有那双眼睛亮的吓人。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杀意。他没有大吼乌拉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冷冷的盯着丁修。

在这个时候,他的呼吸依然平稳。

死吧。

丁修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右手从靴筒里拔出了那把格斗匕首

他猛扑上去,动作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的格斗架势。就是利用体重和惯性,要把刀尖送进对方的心脏。

俄国人没退,他迎了上来。

就在两人即将接触的瞬间。俄国人手里突然多了一道寒光。

那是一把带锯齿的猎刀。

铛。

两把刀在空中撞击,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顺着手腕传导上来。丁修虎口发麻,这俄国人的手劲大的离谱。

两人僵持在一起,互相角力。

丁修的脸距离对方只有几厘米,他能闻到那个俄国人身上淡淡的松油味和汗味,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个缩小的自己。

“你是谁?”

丁修用德语低吼了一句。他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

俄国人果然没说话。

他只是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讥讽的冷笑。

下一秒。

俄国人突然松力。

丁修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俄国人趁机侧身,那把猎刀顺着丁修的左臂内侧划了上来。

嗤。

这是利刃切开布料和皮肉的声音。

剧痛。

钻心的剧痛。

丁修的左臂狠狠的烫了一下,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黑色的党卫军制服。

但他没有惨叫,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在斯大林格勒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这点痛,只会让他更清醒,更疯狂。

抓到你了。

丁修咬紧牙关。

他没有试图抽回受伤的左臂,反而猛的向内一夹,用那条正在流血的胳膊,死死的夹住了俄国人持刀的右手。

肌肉锁死,骨骼卡住。

这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俄国人停顿了一下,这是一个圈套,利用伤口来当陷阱的致命圈套。

机会。

唯一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丁修没有用右手的刀去刺,那个角度不好,容易被挡住。

他用的是头。

“去死!”

丁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额头猛的向前撞去。

这一下汇聚了他全身的力量。汇聚了他在勒热夫,在斯大林格勒积攒的所有怨气。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发酸的骨骼撞击声。

丁修的额头狠狠的砸在了俄国人的鼻梁上。

丁修的头猛的一阵眩晕,眼前金星乱冒,脑子里嗡嗡作响。

但对方更惨。

那个俄国人的身体猛的一僵,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了一瞬。这是脑震荡带来的短暂眩晕,鼻血喷涌而出,糊住了他的半张脸。

就是现在。

丁修松开左臂,无视那把还插在自己胳膊上的猎刀。

他的右手反握匕首,不再犹豫,不再瞄准心脏。

他瞄准的是那个地方。

眼睛。

这是狙击手的全部,这只眼睛,我收下了。

刀锋落下。

快如闪电。

那个俄国人在生死的最后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求生本能。他在眩晕中依然抬起了左手,死死的抓住了匕首的锋刃。

滋滋。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他的手掌,切断了肌腱,切到了指骨。

鲜血顺着刀槽流下来,滴在两人的脸上。

但他挡不住丁修。

此时的丁修,已经杀红了眼,只为了复仇而挥刀。

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刀柄上。

“给我进去!”

丁修嘶吼着,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疯狂。。

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切开了俄国人阻挡的手指,一点点的,无可阻挡的刺入了那个黑色的眼眶。

噗嗤。

那是眼球破裂的声音,那是液体喷溅的声音。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穿透了这片废墟。

那个一直冷漠的俄国人崩溃了,他的身体剧烈的痉挛着,双手疯狂的抓挠着丁修的脸,试图把对面的人推开。

但这还没完,丁修没有停。

他拔出刀,带出一蓬黑红色的血水。

那个俄国人的右眼窝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

“这还没完。”

丁修大口的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顺势将刀尖向下一压,借着拔刀的力量,再一次的捅向俄国人的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俄国人借着求生本能死死的扭动了一下身躯。

刀锋偏了半寸。

咔。

一声钝响。刀尖狠狠的卡在了厚实的军用胸挂水壶和坚硬的肋骨之间划开了一道又长又深的血槽,却没有直接贯穿心脏,刀刃擦着边缘切开了皮肉伤到了肺叶边缘。

俄国人的惨叫声变成了咕噜咕噜的气泡声,血沫从他的嘴里涌出来。

他倒了下去。

倒在满是泥浆的弹坑底部,剧烈的抽搐着。

丁修骑在他身上。

他的左臂还在流血,他没有理会,额头肿起了一个大包,他也不在乎。

他看着身下这个曾经几次差点杀了自己的强敌,看着那个血肉模糊的眼窝。

“格罗斯。”

丁修低声念了一个名字。

他举起刀,对准了那个俄国人的喉咙。

他要割下这颗头颅。

“结束了,伊万。”

丁修的手很稳,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

“乌拉!”

一阵排山倒海的吼声突然在头顶响起。

声音太近了。

丁修猛的抬头。

在弹坑的边缘,在那片被烧焦的白桦林里,出现了无数个土黄色的身影。

苏军,大部队。

他们端着波波沙,直直的冲了过来。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泼洒下来,打在丁修身边的泥土里,溅起无数泥花。

“长官!快跑!快跑啊!”

不远处传来了施罗德撕心裂肺的吼声。

那个刀疤脸正躲在一堵断墙后面,向苏军扫射,试图压制住那股冲锋,为丁修争取一秒钟的时间。

该死,丁修看着身下的猎物。

只要再有一秒,只要再有一刀。

但他没有时间了。

几颗子弹擦着他飞过,如果他再不走,就会被这群人打烂。

“算你命大。”

丁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那个俄国人完好的左脸上。

他松开手,从那具还在抽搐的躯体上滚了下来。

他抓起地上的那把苏军猎刀,这是刚才刺伤他的凶器,他收为战利品。

然后,他手脚并用的爬出了弹坑。

“手榴弹!”

丁修在翻出弹坑的一瞬间,从腰间拽下最后一枚M24拉了弦,却没扔进弹坑,而是扔向了那群冲过来的苏军士兵。

轰。

爆炸阻挡了苏军的步伐,丁修趁机冲进了废墟的阴影里。

他在奔跑。

左臂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在喷血,但他跑的飞快。

施罗德冲过来,一把架住他的胳膊。

“头儿!你没事吧?那个狙击手呢?死了吗?”

“瞎了。”

丁修咬着牙。忍着剧痛。

“没死透。但瞎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迷宫般的废墟中穿梭身后是苏军的吼叫声和密集的枪声。

他们跑出了那片白桦林,跑回了德军控制的防线一侧。

丁修停下脚步靠在一辆被炸毁的半履带车旁,大口的喘息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片昏暗的废墟中,几名苏军士兵正跳进那个弹坑。

带头的士官跳入泥水里,按住他胸口的伤口,嘶吼声在风中传来。

“沈炼,阿列克谢!坚持住!”

“担架拿过来!快!”

他们把那个受伤的狙击手抬了出来,快速的放在担架上,迅速向后方撤退。

那个担架上的人没有死。

那致命的一刀刺偏了,外加紧急的止血抢救奇迹般的吊着最后一口气。

虽然只剩下一只眼,胸口被划开了一道可怖的血槽,但他还活着。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漫天的硝烟和战火,有一道目光隔空投射而来。

那是来自独眼的,充满了怨毒的痛苦的和不灭仇恨的目光。

那是来自于地狱深处的诅咒。

丁修笑了。

他靠在冰冷的钢铁上任由军医给他包扎伤口,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举起手里那把抢来的猎刀,对着那个方向晃了晃。

“没死就好。”

丁修低声说道。

“死了就没意思了。”

“留着哪条命,“把伤养好。”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下一次。我会亲手把你的心脏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