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最后的演讲

丁修在地堡的混凝土走廊里继续往下走。

越往深处走,那种走调的瓦格纳交响乐声就越小,劣质香水和酒气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金属振动的嗡嗡声。

那是地堡底层通讯设备还在运转的动静。发电机在某个看不见的死角里喘息,发出卡壳般的摩擦声,仿佛一头被放干了血的牲口在做最后的挣扎。

墙壁渗着水。

灰白色的水泥涂层因为潮湿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生锈的螺纹钢筋。

空气在这里变得极度浑浊,混杂着电路板烧焦的刺鼻气味和常年不见天日积攒下的霉味。

指挥部在地堡最底端的一个拐角后面。

没有卫兵。

门半敞着。

丁修停在门口,单手握着那把绑着铁丝的波波沙冲锋枪,目光扫进屋里。

这间屋子大概二十平米出头。墙上钉着一张柏林城防图,图纸边缘已经卷边发黄。

图上那些代表德军防线的蓝色箭头,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切割得支离破碎,挤压成了一个可笑的、随时会消失的蓝点。

屋子正中央横着一张长条桌。

桌面上没有整齐的文件,全是揉成一团的电报纸、倒下的酒瓶、塞满烟头的烟灰缸。

几部野战电话的黑色听筒脱落了,借着电话线歪歪扭扭地挂在半空,随着地面偶尔传来的炮火震动轻轻摇晃。

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无线电发射机,指示灯明明暗暗。旁边紧挨着一台体积庞大的广播调频设备,面板上布满旋钮,几根粗大的黑色线缆顺着天花板的通风管一直延伸向地面。那是这座活死人墓与外面世界仅存的喉管。

屋里有三个人。

一个穿着将军制服的老人瘫靠在长桌尽头的皮椅里。制服风纪扣全解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衣。

他手里攥着一个表面坑洼的银质酒壶,眼皮耷拉着,分不清是在打盹还是已经失去了意识。领口那两片将官领章在昏黄的顶灯下沾着一层灰,暗淡无光。

一个少校军衔的参谋趴在桌面上。脸埋在交叉的手臂间,面前摊开着一份写了一半的指令。钢笔掉在靴子旁边,墨水在地板上洇出一滩黑渍。

最后一个人是个上尉通讯官。

他坐在那台庞大的广播设备前,头上戴着笨重的监听耳机,右手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转动着频率旋钮。眼睛死死盯着面板,焦距却完全涣散。

这是第三帝国首都最后的指挥中枢。

也是一具还在做神经反射的尸体。

丁修抬脚迈进屋里。

带泥的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声音惊动了皮椅里的将军。老人脖子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定在丁修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屋里多了一个人。

“谁。”

老人的声音极度沙哑,声带干得发劈。

“党卫军旗队长,卡尔·鲍尔。”

丁修停在桌前,没有敬礼,身板挺得笔直。

“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获得者。第9装甲掷弹兵连连长。”

他语速平缓地报出这一长串头衔。

在这个时间点,在柏林地下八米的坑洞里,军衔已经失去了约束力。能让这帮等死的人把耳朵竖起来的,只剩下那些用人命堆出来的战功招牌。

将军握着酒壶的手停顿了一下。

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里稍微聚起了一点焦。

“鲍尔……”将军含混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子在酒精和绝望里缓慢运转,“战报里见过。那条疯狗。”

“是我。”

将军慢慢点了下头,把酒壶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

“前线塌了?你跑到这下面来干什么。”

“我要柏林城内所有残余部队的通讯广播权。”

丁修没有废话。

将军咽酒的动作卡住了。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那个趴在桌上装死的少校也动了。他抬起头,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眼角糊着眼屎,用一种近乎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丁修。

屋里静了三秒钟。

紧接着,将军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般的咯咯声。

他笑了。

笑得肩膀止不住地抽动,连手里的酒壶都拿不稳。那不是嘲讽,而是一个人看到世界毁灭前最荒诞一幕时,发自本能的生理反应。

“你要指挥权?通讯权?”

将军把酒壶重重磕在桌面上,指着墙上那张布满红线的城防图。

“你睁开眼睛看看那张纸。看看上面还有没有德意志的军队。”

老人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双手撑住桌沿。

“温克的第12集团军在易北河边让美国人拦住了,半步都挪不动。施坦因纳的兵团全在地图参谋的脑子里,现实里连个影子都没有。海因里希的人在往西边溃逃,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塞进盟军的战俘营。”

将军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青。

“你要广播权干什么。”将军喘着粗气盯着他

“外面现在剩下的,就是一些手里拿着破步枪的国民突击队老头,还有一群毛都没长齐、连拉枪栓都会夹到手的孩子。你拿什么指挥?你告诉他们怎么用血肉之躯去挡俄国人的履带?”

丁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去死。”

丁修吐出这两个字。

将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去要一场像样的死亡。”丁修补充道。

通讯军官摘下了一边耳机,转头看向这边。参谋少校更是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眼神警惕。

“你在胡说什么。你想利用公用广播造反?”少校厉声呵斥。

造反。

丁修在心底冷冷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苏军的坦克炮管都快塞进总理府的通风口了,这个白痴少校居然还在担心造反。这帮柏林地堡里的官僚,脑子里的病比毒气还要致命。

“把频段打开。”

丁修无视了少校,直接看向通讯军官。

“不行!没有司令部的书面手令,任何人不能……”

少校还想阻拦。

丁修把枪口微微一抬。没上膛,也没指人,只是手指扣在了扳机护圈上。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过无数人后特有的血腥气,直接压了过去。

少校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看向将军求援。

将军靠回皮椅上,打量着丁修那张冷硬的脸,还有大衣上那些已经发黑的血渍。

足足看了十秒。

老人拿起酒壶,仰头把最后一点底子喝干。

“随便。”

他朝通讯军官挥了下手。

“给他用。”将军抓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带有军徽抬头的空白信笺上飞快地划拉了两行字,拿过那个沾满烟灰的印章,重重按了下去。

“柏林城防特许广播授权。拿去。虽然这东西现在连卷烟丝都不配。”

将军把纸推到桌边,闭上了眼睛。

“我劝你别费力气了,鲍尔。找个没人的房间,把枪管塞进嘴里,痛快点走。落到俄国人手里,他们会扒了你这身黑皮。”

丁修拿过那张纸,没看,随手揣进大衣兜里。

他大步走到广播设备前。

通讯军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现在外面还能用的频道有几个。”

“长官……清单在桌子上。”通讯军官指了指旁边的一份红色硬壳文件夹。

丁修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电台频段。大半个列表已经被红笔划掉了,那些是已经被苏军炮火炸毁,或者落入敌手的中继站。

还没划掉的,剩下十一个。

十一条还连着柏林废墟里残存活人的线。

“把这十一个频段全部连上。做全局同步广播。”丁修下令。

“是……是的长官。”

通讯军官不敢多问,双手快速在设备面板上操作。一排排拨杆被推上,真空管发出暗红的光。设备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磁啸叫声,随后慢慢平稳下来,变成低沉的沙沙声。

“线路状况非常糟糕,很多区可能只是杂音。”军官咽了口唾沫,“但已经全接通了。指示灯变绿就可以说话。”

“行了。”

丁修拿起那个笨重的金属话筒。

金属外壳冷得像冰。上面还残留着不知哪位长官按出的汗渍。

屋里静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