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畔的白桦林刚染上第一层金黄,中苏双方的谈判代表已经在伯力的一栋沙俄时代留下的铁路宾馆里坐定。
长桌两侧的人表情各异,中方代表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苏方代表则阴沉得像西伯利亚的冬天。
协议谈得比预想的快。双方都不想打了,剩下的就是讨价还价。
最终签下来的条款,用外交辞令说叫“恢复和平”,各退一步。
明确中东铁路所有权归中方所有,但需要赎买,为期二十年。在此期间,苏方运营人员仍然保留,但铁路管理权归中方,苏方要向中方明确过去的账目。
双方立即撤军,恢复战前状态,铁路即刻恢复交通。
这对于国内缺钱的苏俄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
得到消息的张少帅在老虎厅里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七月一直憋到现在,几乎把他憋疯了。
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苏军突破海拉尔,哈尔滨失守,东北门户洞开。现在这些都没有发生。虽然没能把中东路完完整整地收回来,但至少拿回了所有权,二十年后这条铁路就完完全全属于中国了。
对于他来说,这个结果足够体面。
能打出这个结果,已经是谢天谢地谢顾长柏了。
南京的宣传机器随即开始全速运转。各大报纸头版头条都是“中东路大捷”四个大字,副标题写什么的都有——“国军劲旅海拉尔大破苏军”、“顾长柏将军再建奇功”、“自济南之后又一次对外胜利”。
配发的照片里,顾长柏穿着军装站在海拉尔火车站前的样子被印了不知多少份,照片上的他神态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不张扬也不拘谨,恰到好处地符合了民众对一位名将的全部想象。
从济南到海拉尔,他先击败了日本人,又顶住了苏军。在中国近代史上,能在正面战场上同时跟两个列强交手并保持不败的将领,应该是没有的。
顾长柏的名字再次传遍全国,其风头一时无两,甚至盖过了正在南京忙于跟冯裕详较劲的蒋校长本人。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一些报纸在角落里登出了评论文章,他们的意思很清楚,既然打赢了,为什么还要赎买?为什么不能像当年收回汉口英租界那样直接拿回来?武力收回喊了两个月,最后签的协议还是分期付款,这叫哪门子大捷?应该对苏全面开战啊,这才是热血,你们都是投降派。
事实上把他们派上战场,他们是一万个不同意的。
顾长柏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已经准备返回关内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写文章的先生们,既没有扛过枪,也没有挨过苏军的重炮,更不知道大林手里的牌远不止远东这八万人。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何必用人命去填?更何况还是未来的空头支票。
赎买就赎买吧。
……………………
九月二十五日,新一军开始从海拉尔前线撤军。来的时候是盛夏,草原上还开着野花。走的时候已是秋天,车窗外的呼伦贝尔一片枯黄,风卷着草屑打在车厢上沙沙作响。
顾长柏靠在车窗边,手里拿着一份伤亡统计表。
新一军伤亡六千余人,其中阵亡两千。
加上东北军在西线、东线和北线的损失,整个中东路冲突中,中国军队的伤亡总数超过万人。
苏军的伤亡大约七八千,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在海拉尔包围圈中被炮火歼灭和打残的。
从数字上看,双方打了个平手。但账不能这么算。苏军阵亡的士兵,他们国内还能随时拉出来几百万,可是顾长柏手上的新一军,全中国就这么一支。
当然,也不是没有收获。
三个团的火炮,从东北军仓库里拉出来的那批奉造十四年式野炮和四一式山炮,打完仗之后被他原封不动地装上了火车。
张少帅在沈阳火车站送别的时候,眼睛盯着那些炮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
顾长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汉卿兄,保重”,转身上了火车。
前方到站——皇姑屯……
火车一路南下。过山海关的时候,秋意已经很浓了,长城内外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交错。
但进入河北地界之后,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不是季节变了,是人变了。
铁路沿线的村庄里到处可见被遗弃的农舍,田里的庄稼没人收,歪歪倒倒地烂在地里。偶尔能看见三三两两的灾民沿着铁路线往南走,军装破烂,满脸灰尘,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光着脚,看见火车经过便追着跑,喊着什么听不清楚。
顾长柏叫来参谋问了一句,参谋翻开沿途收集的情报,简单汇报了几句。蒋冯之间的矛盾已从桌面上的互相指责升级为公开的军事对峙。
冯裕详通电指责蒋校长独裁专制,要求改组南京政府。
蒋校长则斥责冯裕详拥兵自重,破坏统一。
此时国内的军队人数甚至比裁军之前更多,百姓更加难以负担。
冯裕详的西北军开始从河南向山东、安徽方向移动,蒋校长的嫡系部队也在徐州、蚌埠一带集结。
战争好像又要开始了。
老百姓又开始逃难,跟几年前的北伐战争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的对手换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