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果脯

青石村,太阳已经偏向西侧,在路上洒下来橙黄橙黄的光。

陆满娘俯身向柱子和杨老汉辞行。

“那我这就走了。”

柱子和杨老汉纷纷颔首,分别应道:

“嗯,去吧。”

“路上记得小心些。”

陆满娘点头应了声“好”。

旋即,她便转身朝着朱阿福和张年的方向挥了个手。

“福儿,老张,咱走啦!”

声音传来,朱阿福回头,大声道:

“哎!这就来。”

他回头,将手中的那袋子果脯一股脑地全都交给了妮儿,抓着她的手。

“你等着我,就和上次一样,过两天,我就来找你!”

妮儿紧抓着那袋子果脯,认真地点点头。

张年嘿嘿一笑,摸了摸朱阿福的脑袋。

“行了,咱们走吧。”

朱阿福没再说什么,不舍地松开妮儿的手,与张年一同离开。

妮儿站在原地,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布袋子抓得更紧了。

她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直到青田村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远处。

她从布袋中拿出了一小块果脯,往嘴里一塞。

蜜一般地甜在嘴里化开,流进了心里……

柱子没停留多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干,他向杨老汉招呼了一声,就准备回去。

却不想,他刚转身,就看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朝他跪了下来。

“大人,老爷,求求您发发善心,我娘快饿死了,您给点儿吃的吧。”

柱子瞅着他的样子,本来舒展的眉头不由一沉,他的视线从男孩的身上扫过,又看向了路边乞食的流民。

接着,他又将视线投向远处,发现那里,竟然又出现了几道残破的身影。

又有流民朝着村子走过来了。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这些人这么聚下去不是个事儿,找时间跟大郎商量一下,怎么处理吧。”

旋即,他沉叹出一口气,没再看这孩子,提步走了回去。

柱子的离开,仿佛压断了那孩子心中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娘快饿死了,我也快饿死了……”

“没吃的……没吃的啊……”

那哭声凄厉,断断续续的。

听得人都揪心得很。

柱子闻声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了那孩子,眼中犯了难。

他是见识过这些流民的厉害,只要拿出吃的,他们都会疯了一般地扑上来,为了那口吃的拼命。

而且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他是个精明人,实在不想牵扯。

杨老汉也是如此,眼神瞥了一眼那孩子,拄着拐杖就准备回去。

他走到妮儿身边,说了句:

“妮儿,走吧,咱回家。”

可是妮儿好像没听见他说话,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脏兮兮的身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果脯,小眉毛一蹙,斟酌了片刻就走了过去。

“妮儿,你……”

杨老汉喊了一声,却也没拦住她。

只见她来到那男孩身前,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孩子浑身一震,止住了哭声,眼睛微红地看向她,时不时抽泣着。

妮儿从布袋中拿出一块果脯,递给了他。

那孩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一只小小的手,掌心躺着一块暗红色的果脯,在夕阳光里泛着蜜色的光。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给……给我的?”

妮儿点点头,把果脯又往前送了送。

那孩子的手在发抖。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果脯捧过来,没有立刻塞进嘴里,而是攥在手心,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然后他跪直了身子,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

“谢谢……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声比一声重,“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妮儿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路边那些瘫坐的流民忽然动了。

他们一直盯着这边。从妮儿走向那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盯了。当那块果脯从布袋里被拿出来的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那种亮不是希望,是饥饿烧到极致时才会有的、带着腥气的光。

“有吃的……那丫头手里有吃的……”

不知是谁先开口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然后,第一个人站了起来。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围过来,不是走,是扑。

“小姑娘,给点儿吧……给点儿吧……”

“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求求你,也给一块吧……”

十几只手伸向妮儿,妮儿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可那些流民已经把她围在了中间。她攥着布袋的手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她低下头,从布袋里又拿出一块果脯,递给最近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主人接过去,几乎是塞进嘴里的,嚼都没嚼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其他人见了,更加疯狂。

“我也要!”

“给我!”

“别挤!别挤!”

妮儿一块一块地往外拿。每拿出一块,就有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夺走。布袋里的果脯越来越少,围上来的人却越来越多。

杨老汉在人群外面急得直跺脚,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里挤,嘴里喊着:“妮儿!妮儿!快出来!”

可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哪里挤得过这些饿疯了的人?

柱子也急了。他本不想管这些流民的事,可妮儿在里面。

“让开!都他娘的让开!”他大步冲过去,伸手拨开人群。可那些流民像疯了一样,根本推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人群中伸出来,不是要果脯,而是直接抓住了那个布袋子。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凹陷,可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他一把攥住布袋子的口,猛地一拽。

妮儿被他带得往前一栽,整个人摔在地上,手心擦破了皮,渗出血来。可她死死攥着布袋子的另一头,不肯松手。

“松手!”那汉子嘶吼着,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松手!”

妮儿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就是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