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南宫

此时,小柔从门外走了进来,乱了他的思绪。

小柔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直直走到炕头,坐上去。

从怀里拿出了那块看着有些发旧的盖头,自己盖在了自己头上,然后将双手放在腿上,静静地坐着。

邓易明自是明白她的意思,什么事都能乱,唯独这事儿不能乱。

他提步走到了小柔的身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吐出。

接着,他伸手将那盖头慢慢掀了起来……

院外,巧儿见高明玉吃得差不多了,又用手摸了摸水温,觉得差不多后,对着她招了招手:

“哎,那个妹子,你且过来!”

高明玉闻声抬头,没敢怠慢,走了过去。

巧儿见她拘谨得不行,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说道:

“莫要这么紧张,我们又不吃人。”

“来,水烧好了,先给你洗个脸,擦个身子吧。”

却不想,高明玉闻言,身子一颤,下意识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反应也是让巧儿一愣:

“怎么,你……不想洗?”

高明玉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你看看你身上的污泥,不洗怎么行?”巧儿说了一声,就准备动手。

可无论她好说歹说,高明玉都不愿,弄得巧儿也有些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邓易明从屋里走了出来,唇角上还留着些许红印,嘴角不由扬起一抹微笑。

还以为小柔性子活泼,胆子应该也不小,谁知道就亲个嘴儿,脸就红成个苹果了。

巧儿扭头看到了他,叫了一声:

“大郎你过来。”

邓易明闻声过去。

“怎么了?”

巧儿叹口气淡淡开口:

“这妹子不知怎的,就是不愿意洗,我这也没法子了。”

邓易明眉头一皱,看向高明玉,见她正蜷缩着蹲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他扭头看向巧儿:

“行,我来与她说,巧儿你回去吧。”

巧儿点头应了声:“好吧。”

便进了屋。

邓易明也没在原地干站着,他拿了个木凳子,坐在高明玉身前。

本想着等她洗完后,再来问问她的底细,看来现在就得问清楚了。

“你不叫高明玉吧,或者,应该不姓高,对吧?”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谁知,短短一句话,就像是石子落进了水面,在高明玉的耳边炸响,她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的不可置信几乎溢出来了。

“你……”

她嘴角微张,艰难地发出声。

邓易明没理会,接着道:

“那个壮硕些的女子,与你的关系应该匪浅,不然她忽然倒下,你应该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阿武,是你下意识说出口的,当时你心急,应该没有考虑太多,所以,那壮硕些的女子,应该就叫阿武。”

“但当柱子哥要填婚契向你确认她的名字时,你为何那么大的反应?”

邓易明顿了顿,他垂下双眸,对上她的目光。

“因为你知道你说错话了。”

“情急之下,你就给她加了个外姓,高阿武,想要混淆视听,对吗?”

高明玉双手紧握,指节泛白,胸腔起伏,口中微微喘着气。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邓易明那双眸子沉若寒潭,她身子不自觉地抖了抖。

“至于你,大概率和她一样,应该也不姓高吧。”

“还是说,就连明玉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高明玉猛地抬头。

“你……”

“你……”

她呢喃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双脚一软,踉跄瘫坐在地上。

她对上邓易明那双深沉的眼睛,仿佛灵魂被他看穿,一股悚然从骨头缝里窜出来直冲脑海。

离开!

离开这里!

他不是人!

旋即,高明玉双手撑着地,拼命向那木门爬去,眼神中的惶恐藏都藏不住。

邓易明沉了沉眼眸,瞧着这个匍匐在地的身影,面色如常。

“青石村方圆几里不见人烟,你能走到哪里去?难不成真想去林子里喂那些走兽?”

高明玉顿了顿,不过他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爬着,现在她觉得邓易明可比那些走兽凶狠得多。

邓易明看他这样子,不由微微叹口气。

“难道,那个阿武你也不要了?”

一听“阿武”二字,高明玉果然停住了,脑海中猛地回想起那个与自己形影不离的身影。

顿时,她的喉咙哽住了,她嘴角微微抽搐,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落在地上,洇湿了几个小点。

丝丝抽泣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如同秋日残风般萧瑟。

好一会儿,才缓缓停下,她似是认了命,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满是沉沉的绝望。

邓易明起身,走到她面前,对上那只空洞的眼神,再次开口了:

“不跑了?”

高明玉眼皮抬了抬,她的嘴角微微开合,半晌才含糊说了一句:“不……不跑了……”

语气中带着点儿死寂的沉。

“不跑了,就说说吧。”

邓易明从始至终,声音清淡,叫人听不出情绪。

不过见她这般零碎模样,还是没忍住又附上一句:

“我不认识你,但是今日我娶了你,定是不能对你一无所知,你孤苦无依,我这也不介意再添双筷子,不过生活在同一屋檐之下,就是家人,家人之间,总是要知根知底的。”

邓易明顿了顿,语气尽量显得温柔些。

“所以,能将你的过往说与我听吗?”

“就当是,讲个故事。”

高明玉缓缓抬头,却发现那双原本淡漠至极的眼眸中,竟折射出一道温热的光。

“家人……我,我没有家人了……他们都死了……”

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断断续续地吐着气。

邓易明闻言,沉沉叹了口气,随后他直视着高明玉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开口:

“那我是谁?”

声音不大,却在高明玉的脑海中炸开。

她只感觉脑海中一阵耳鸣,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许久之后,抽泣声渐渐平息,高明玉蜷缩着坐起身来,双臂环抱膝盖,将头深深埋在里面。

“你说得对,我不姓高,我姓……南宫,南宫明玉,家父,镇北将军,南宫望。”

她缓缓开口,双手握得死紧,浑身抖得厉害。

邓易明心头猛地一紧,身子踉跄后退两步。

好家伙,他猜出了眼前女子不简单,但没想她居然是大乾将军之女!

南宫望?

不正是那个北阻大辽的将军吗?

“半月之前,家父不敌大辽名将耶律光德……”

“陛下……震怒,下旨……满门抄斩……”

她说着,喉咙哽住了,急急喘了几口气。

泪水再次填满了眼眶。

她视线朦胧,感觉有些恍惚,她好似又回到了那一日。

半月前,金陵皇都,刑场旁。

她扮成乞丐,蜷缩在人群之中。

而刑场上跪着一个又一个青壮老幼,是她的母亲,叔伯,大哥,小弟……

整整五十六口人!

“阿爹……死在狱中……”

“阿娘,大哥……他们……”

她顿住了,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们……”

她双眼猩红,字字凄厉,声音断断续续,可最终,她还是强撑着讲了出来。

话语传到邓易明耳中,他的心猛地一揪,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只感觉浑身发凉,如坐针毡。

“只有我和阿武逃了出来,我们一路向南跑,摸着路上的尸体才……才到了这里,看到送亲队发饼,就跟着了……”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哽咽着喘气。

邓易明看着她,眼中忽地泛起一阵为难。

现在怎么办?

她是罪臣之女啊,身份若是暴露了,会给整个青石村带来灭顶之灾!

容不得邓易明不慎重。

南宫明玉缓缓抬起头,那只眼睛紧紧盯着他,看着对方紧皱的眉头,心绪沉了大半。

这时一阵凉风吹过,将她那遮住半张脸的乌黑长发吹起。

邓易明这才看清,那另外半张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像蜈蚣般趴在上面,狰狞无比。

他心头猛地一沉。

“你的脸怎么了?”

南宫明玉的心已经死寂,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接受她的脸,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扎手的疤痕。

“我自己用刀划的。”

“路上,有人想对我用强,阿武挡不住他们……”

她说得平淡,可这一字一句都让邓易明双手发颤。

好一个,烈女子!

他牙关咬得死紧,眉目间的为难更深了。

他知道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她走,他实在不能拿整个青石村冒险,可那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久之后,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罢了……”

他低语一声,眼中那一抹为难闪过,转而是种坚定,他对上南宫明玉的眼睛,淡淡开口:

“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接着,他对着南宫明玉伸出手。

“走,洗了身子,给你换身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