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铁与血

1881年6月,维也纳—的里雅斯特

夏天来得特别猛。

六月的第一周,气温就窜到了三十度以上。维也纳的多瑙河又露出了淤泥,的里雅斯特的海面蒸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人们在街上走两步就汗流浃背,连海鸥都懒得飞了,蹲在炮管的阴影里,缩着脖子打盹。

保罗的新电动机有一个问题:发热太快。

那块脸盆大的战列舰磁铁产生的磁场很强,线圈的电阻也很大。通电五分钟,铜线就开始冒烟。保罗不得不每飞一次就停下来,等电动机冷却半小时。

“需要更好的散热。”他对雅各布说。

“怎么散热?”

“在电动机旁边装一个小风扇。专门吹线圈。”

“那你的飞机上就多了一个零件。重了。”

“重一点没关系。只要推力够大。”

雅各布想了想。“你试试。不行再拆。”

保罗从旧货摊上买了一个小风扇——不是电动的,是手摇的那种。他把风扇拆了,只留下扇叶和轴,装在自己的电动机旁边,用一根皮带连到主轴上。主轴一转,小风扇也跟着转,吹出来的风正好对着线圈。

通电试了十分钟,线圈没冒烟。摸了摸,温的,不烫。

“行了!”保罗喊道,“科恩先生,可以飞更久了!”

“飞多久?”

“至少十分钟。十分钟能飞多远?”

“你的模型一秒飞十米,十分钟能飞六千米。”

保罗的眼睛亮了。“六千米!能从炮台飞到港口了!”

“模型太小,飞不了那么远。风会把吹偏。”

“那就做大一点。做一个人能坐的。”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你先做模型。能做大了,再做人坐的。”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六月中旬,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信是赫尔佐格写来的——就是那个帮雅各布查账本的警察。他现在升了职,成了警察总局的一个处长。

“拉科齐小姐:

有人举报您‘煽动工人暴动’。案子到了我手里。我没有立案,但上面可能会换人查。

您最近小心一些。不要单独去工厂区。不要晚上出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我不是吓您。是提醒。

赫尔佐格”

伊洛娜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韦伯——不,费舍尔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把信给费舍尔看了。费舍尔读完,脸色沉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继续写。”

“不改话题?”

“不改。改了,他们就赢了。”

费舍尔沉默了几秒钟。“你跟你父亲一样。”

“您也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韦伯说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你也是。”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来,拿起笔。

第十三篇报道的标题是《工人的组织》。她写了工人互助会、工人读书会、工人夜校。她写道:“工人不是野兽。工人是人。他们需要组织,需要教育,需要未来。帝国不给他们,他们就自己给自己。”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电话响了。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

“什么事?”

“有人要查你。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赫尔佐格告诉我的。”

“他有没有说,是谁举报的?”

“没有。”

“是工厂主协会。他们换了策略。不施压,不封报,不告你。他们用‘煽动暴动’的罪名,让警察查你。查不出什么,但可以让你分心。分心了,就写不动了。”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卡尔说,“你怕吗?”

“不怕。但我觉得恶心。”

“恶心什么?”

“恶心他们用这种手段。光明正大不敢来,躲在暗处放冷箭。”

“这就是他们的手段。你要习惯。”

“我不想习惯。我要让他们习惯我。”

卡尔笑了。“好。你写。我帮你挡。”

“你挡得住吗?”

“挡不住。但可以拖。拖到他们烦了,放弃了。”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卡尔,谢谢你。”

“不客气。”

她挂了电话,继续写。

第十四篇。工人的孩子。她写了那些在街上流浪的孩子,写了他们怎么偷东西、怎么打架、怎么被警察抓。她写道:“一个孩子偷了一个面包,被判了三天。一个工厂主偷了工人的工资,判了六个月。公平吗?”

她写完这句话,没有哭。

她已经不会为这种事哭了。

哭多了,眼泪会干。

她只是继续写。

的里雅斯特,炮台。

六月底,莱奥接到了一个命令:去维也纳参加一个“新式火炮研讨会”。不是培训,是研讨——上面终于开始认真考虑换炮的事了。但莱奥知道,研讨归研讨,换归换。没有钱,什么都换不了。

他坐火车去了维也纳。这一次,他没有提前告诉伊洛娜。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他到了维也纳,先去找了赫尔佐格。不是叙旧,是想问问伊洛娜的事。

赫尔佐格在警察总局的办公室里接见了他。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张皇帝的照片和一面奥地利国旗。

“莱奥?你怎么来了?”

“开会。顺便问一下伊洛娜的事。”

赫尔佐格的脸色变了。“她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有人要查她。‘煽动工人暴动’。”

莱奥的手握紧了。“谁举报的?”

“工厂主协会。”

“能查出来是谁吗?”

“能。但查出来也没用。他们用的是匿名举报。就算知道是谁,没有证据,告不了。”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赫尔佐格先生,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如果有人要抓她,提前告诉我。”

赫尔佐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莱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警察。我不能泄露办案信息。”

“您不是泄露。您是保护一个写真相的人。”

赫尔佐格叹了口气。“好吧。我尽量。”

莱奥站起来,伸出手。赫尔佐格握了握。

“谢谢。”

“不客气。”

莱奥走出警察总局,叫了一辆马车,去了伊洛娜的公寓。

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他走上楼梯,敲了敲门。

门开了。伊洛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衬衫,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她看见莱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开会。顺便看你。”

“你又‘顺便’。”

“嗯。”

她侧过身,让他进来。莱奥走进公寓,四处看了看。书架上又多了很多书,桌上堆着高高的稿纸,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信。

“你这里越来越挤了。”他说。

“东西多。人没多。”

“你瘦了。”

“工作忙。”

“少写点。”

“不写不行。不写就不知道自己活着。”

莱奥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

“伊洛娜,”他说,“有人要查你。你知道吗?”

“知道。卡尔告诉我了。”

“你怕吗?”

“不怕。但我觉得恶心。”

“恶心什么?”

“恶心他们用这种手段。”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我帮你。”

“你怎么帮?用你的炮?”

“用我的笔。我不会写,但我可以帮你送信。帮你找人。帮你挡在门口。”

伊洛娜看着他,笑了。“你挡在门口,像一堵墙。”

“我就是一堵墙。墙不会说话,但墙不会倒。”

她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莱奥,”她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炮台。现在你关心人了。”

“你说过。”

“再说一次。因为这是真的。”

研讨会开了三天。莱奥每天听那些将军和上校们讨论新式火炮的射程、精度、装填速度。他们吵得很凶,有人说要买德国的克虏伯炮,有人说要自己造,有人说要买法国的。吵到最后,什么都没定下来。

“没有钱。”一个老将军总结道,“没有钱,什么都是空谈。”

莱奥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说话。他想起马蒂奇说过的话:“帝国总是没钱。但买炮有钱。买军舰有钱。给当官的发工资有钱。就是没钱换新炮。”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暮色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灰色的云。

他想,也许帝国不是没钱。也许钱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但他不能查。他不是记者,不是警察,不是检察官。他只是一个中尉,守着六门旧炮,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新炮。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会议室。

还在吵。

的里雅斯特,炮台。

七月中旬,保罗的模型飞到了一百五十米。

他把风洞搬到了海边,因为海边的风更稳,气流更均匀。施密特帮他拉了一根长长的电线,从营房一直拉到海边。保罗把模型放在风洞前面,通电。螺旋桨嗡嗡地转了起来,模型滑动,前轮抬起,然后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它沿着海岸线飞了一百五十米,落在沙滩上。

保罗跑过去,捡起模型。机翼上沾满了沙子,蒙布被海风吹得有些松了,但没破。

他抱着模型,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施密特叔叔,您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意大利。”

“意大利那边呢?”

“地中海。”

“地中海那边呢?”

“非洲。”

“非洲那边呢?”

“大西洋。”

“大西洋那边呢?”

“美洲。”

“美洲那边呢?”

“太平洋。”

“太平洋那边呢?”

“亚洲。”

“亚洲那边呢?”

“欧洲。你出发的地方。”

保罗笑了。“您跟莱奥叔叔说的一样。”

“因为我们都是当兵的。当兵的人,看海都看到同样的地方。”

保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模型。“施密特叔叔,我以后要飞过那片海。飞到意大利,飞到非洲,飞到美洲。然后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喝科恩先生的咖啡。他说过,等我的飞机造好了,他就开咖啡馆。”

施密特笑了。“他的咖啡很难喝。”

“难喝也喝。因为是科恩先生煮的。”

施密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好孩子。我只是不想让科恩先生失望。”

“那就是好孩子。好孩子不想让好人失望。”

保罗抱着模型,走回炮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像一个瘦长的、正在奔跑的人。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夏天很深了。

但秋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