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踩着青石阶梯往上走。
雾气渐淡,周遭的山林越发幽深静谧。王引手里拿着那把折扇,走走停停,目光不时扫过脚下布满青苔的石阶。
“奇怪……”
老狐狸皱了皱眉,用扇骨敲了敲一块有些开裂的石板。
“我在这滨海市也待了些年头,以前可从未听说过城外有这么一处险峻的景观。而且,你们看这古道的走线和石料打磨的痕迹,看这古法榫卯的底子,不像现代重修的啊。”
说话间,山道已至尽头。
云雾散去,一座古朴森严的庙宇赫然矗立在平缓的山巅之上。
王引大叔快步上前,左绕绕,右看看,甚至凑到那朱红色的立柱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直起腰,倒吸了一口凉气。
“汉风唐意,气度森严,但制式又怪怪的……这手笔,不似现代重修的啊。”
“老班。”苏晓樯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
“你刚才在山道上已经说过这半句话了。”
“但我前半句没说啊!”王引反驳。
路明非目光顺着庙宇的飞檐一路向上,赤金色的流光在眼底隐隐流转。
端详了片刻。
少年叹了口气,随口道:
“看不出来什么门道,不然,我先砍一剑试试看吧?”
众人:“……”
“师弟!”芬格尔急忙阻拦,
“冲动是魔鬼啊!这怎么看也是个国家级保护建筑,损害文物可是要进去踩缝纫机的!”
“没关系。”
恺撒不以为意,
“如果他们要追究,账单寄给我就行。加图索家可以把这座山连同废墟一起买下来。”
楚子航默默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吗,面无表情地问:
“需要搭把手吗?”
曼斯教授更是唯恐天下不乱,
“用剑劈太费力了!路,你们国家古人的兵书里不是经常用火攻之计吗?我看这木结构一烧就透,更快!”
“有道理!”
犬山贺在旁边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源稚生站在一旁,只觉得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把将身后的樱拉到安全距离,同时下意识地转头想喊妹妹后退。
这群人太危险了!一言不合就要烧山炸庙,这简直是恐怖分子团伙!
然而他一转头,却见绘梨衣不仅没有后退,少女两只白皙的小手正揪着路明非那件玄色墨袍的袖口,翻来覆去地好奇打量,
“明非。”
零微微仰起小脸,
“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或许砍了这座庙,你刚才说的我们的记忆和认知就能恢复了?”
苏晓樯摸了摸下巴,居然也煞有介事地赞同起来,
“那未必不能试试看。”
源稚生:“……”
他彻底麻木了。这些人太可怕了,路明非不过是三言两语,大家居然都如此盲目且毫不犹豫地相信他。
然而更让他感到绝望和意外的是……
他发现自己刚才居然也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好像那里本该挂着一把名刀,也随时准备拔刀劈过去。
他自己,竟然也是这群疯狂信任者的一员。
路明非转过头,想问问薯片和师姐的意见。
结果转头一看。
苏恩曦和诺诺压根没在听他们说话,两人和麻衣学姐已经溜达到另一边的悬崖边缘,正探着身子往底下张望,似乎在研究什么。
而杨楼、听雨和赵问这龙渊三人,动作更快。
他们已经绕到了庙宇的后侧。
“赵问!你干嘛呢?!”
路明非眼角猛地一抽。
只见那个穿着运动背心的武痴,竟然真的从后山树林里搬出了一大捆干枯的树枝和朽木,
正哼哧哼哧地往庙宇的红漆木柱旁边堆。
就在赵问兴冲冲地抱着一捆柴火,准备扔下去的时候。
庙宇后侧的转角处,迎面走出来一个身影。
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居士长衫,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的年轻男子。
长发男子看着面前抱着一堆柴火的赵问,又看了看远处那群手按刀剑、杀气腾腾的众人。
“诸位……”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路明非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单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黑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
“准备去伪存真。”
长发男子:“……”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去伪存真?”
他摇了摇头,
“好大的口气。”
“可足下,你怎么分辨这世间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长发男子目光幽幽,扫过路明非身后的众人。
“说不准,你自己就是假的。说不准,你身后的这些人,自从你踏上这方天地起,就已经全是假的了。你们不过是大梦一场里的泡影,又有什么资格去辩驳真假?”
“所谓真真假假,你又要如何分辨呢?”
路明非闻言,反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少年单手拄着墨剑,随口道:
“我之前工作出任务的时候,就听很多人这样说过。”
“比如在尼伯龙根的时候,或者就在烂柯言灵笼罩的龙渊阁驻地的时候。哦,说这些名词你可能听不懂,但这不重要。”
路明非叹了口气,
“总之,我的同僚们也经常会讨论这种哲学问题。”
“他们说啊,在尼伯龙根里面对龙类、面对生死搏杀的时候,反而会有一种强烈的、自己还活着的真实感。
可有时候,在烂柯言灵之间,隔绝人世的山林之间,安逸久了,
反而会觉得自己的前半生是不是虚无,是不是一切都不曾存在。
会怀疑自己才是假的,或者所见的所有人、所有的日常都是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而我呢。”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管这种调调称之为虚无主义。”
“说得再俗话一点,就是吃饱了撑的。”
他冷笑一声。
“或者是被这操蛋的现实搞得心情太差,硬生生给逼出来。”
身后,
杨楼赵问等人听着这番话,若有所思。
即便是失去了记忆,但情感之间的共鸣依然让他们心头微动。
那长发男子则是微微蹙眉。
“听起来,不过诡辩尔。”
路明非却点了点头,十分坦然:
“是嘛。”
“可是,这些都是我自己切身经历之事。”
少年看着他,眼底那抹赤金色的流光开始缓缓流转。
“我这人呢。”
“既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也是个不讲道理的唯心主义者。”
路明非的声色在山风中流转,
“唯物呢,就是我手中紧握的,就是真。我手中的剑刃所触之地,皆为真实。”
他缓缓攥紧了墨剑的剑柄,手臂微抬,
“铮——”
沉重无光的墨剑,剑锋斜指地面,漆黑的剑脊上泛着冰冷的杀意。
“他们就在我的身侧。”
少年的目光微微偏转,余光扫过零、苏晓樯、绘梨衣,扫过楚子航和芬格尔,扫过身后的每一个人。
“我们一起闯荡了这么久,从南到北,从天上到海里。
“我若是连他们都分不出来真假……”
少年冷嗤了一声。
“那我这老大当得,未免也太差劲了点。”
长发男子脸色一沉,正欲开口。
“至于唯心呢。”
“就是我说要,我想要,我就要。”
“我就当做到我该做的一切,把他们完完整整地带出去。”
“唰——”
路明非提剑,沉重如山的墨剑剑尖越过十几步的距离,直指那长发男子的眉心。
“所以,管你是神是鬼。”
“轰——!!!”
下一瞬,骤风而起。
那长发男子一愣。
仿若沧海桑田一瞬,
少年悬空,墨剑已经剑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