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

少年眼角微抽，看着眼前满脸八卦的老妈，无奈地叹了口气。

“妈，你可别为难我了。”

“怎么为难你了？”乔薇尼柳眉一挑，理直气壮，“你这年纪，交个女朋友怎么了？妈妈又不是那种老古板，还会拦着你早恋不成？”

她伸出指尖在桌子上点了点，

“再说了，那几个姑娘看着都挺好。你这臭小子要是能骗回来一个，妈做梦都能笑醒。”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烂话张口就来，

“妈，现在都流行催婚什么的，您这刚回国，也要走这种俗套的路子吗？”

“怎么不行吗？”

乔薇尼双手抱胸，哼了一声，

“别家孩子这岁数都有早恋对象了，你呢？天天跟那几个师兄混在一起，能混出个老婆来？”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护犊子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含笑的弧度。

“那可能……不太是时候。”

他轻声说着，眼底的光芒微微收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行了行了。”

乔薇尼却没等他说出口，一把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塞进他手里，直接把他按在了饭桌旁。

“不管什么事，先陪妈妈吃完饭再说。”

妇人雷厉风行地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来，尝尝妈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两人相对而坐。

饭桌上，是几道家常的小菜。

路明非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很熟悉。

排骨稍微有点柴，糖放多了，醋放少了，整体吃起来有种奇妙的甜腻感。

妈妈的厨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太好。

但是，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乔薇尼没怎么吃，只是用筷子不停地给路明非夹菜、打汤。

“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一边夹菜，一边看着对面的少年。

看了一会儿，妇人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她放下筷子，单手托着腮，那双好看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路明非，眼神渐渐变得通透而温柔。

“明非啊。”

乔薇尼轻声开口，打破了饭桌上的安静。

“你藏着心事吧？”

路明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有什么想对妈妈说的吗？”

乔薇尼看着他，眼底满是属于母亲的包容与了然。

“不管是什么，跟妈说说。”

路明非放下碗筷。

他看着对面那个眉眼温柔、满头卷发的妇人。

看着这间温馨的屋子，看着桌上那些虽然味道一般却冒着热气的饭菜。

胸口的酸涩与眷恋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赤金色的流光在黑褐色的瞳孔深处，缓缓地燃起。

“妈……”路明非张了张嘴，声色有些发涩。

“我该走了。”

此言一出，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而，乔薇尼并没有露出惊讶、失落或是愤怒的表情。

妇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笑颜如花，明媚而爽利。

“臭小子。”乔薇尼笑盈盈地看着他，

“抢妈的台词啊。”

路明非：“……”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心口...

乔薇尼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他身边。

妇人伸出双臂，轻轻地拥抱住他。

“对不起啊。”

乔薇尼的下巴抵在少年的肩膀上，声色慢慢的很温柔，

“妈妈有很重要的事，从小，都没能好好陪着你。”

她拍了拍路明非僵硬的后背。

“说实话，现在说这些，确实像你刚才说的，不太是时候。”

她自嘲地笑了笑，手上的力道却紧了几分，

“但谁让我现在是你妈妈呢。”

乔薇尼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颊，那双好看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路明非怔了怔。

他深呼吸了一下。眼底的赤金流光渐渐平息下去。

“很重要的人还在等着我。”少年声音发涩，一字一顿，“我得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妇人温柔的眉眼，试图把那句最残忍的话说出来。

“妈妈，我不能陪你了。其实……”

“其实妈妈是假的。”

乔薇尼打断了他。

妇人眉眼弯弯，笑得明媚且坦然。

“妈妈知道哦。”

“……”

路明非彻底愣在了原地。

“走吧。”

乔薇尼没有给他错愕的时间，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走向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

不知何时，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纯黑色的衣物。

那是龙渊阁的墨袍。 上面还妥帖地放着那两把标志性的日月双枪。 以及，斜靠在茶几旁，那柄沉重无光的墨剑。

看到那件墨袍被拿出来的时候，

路明非彻底愣住了。

乔薇尼走过去，抖开那件厚重、威严的玄色长袍。

就像小时候送他出门上学那样，妇人绕到他身后，将墨袍披在了他的肩上。

“抬手。”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

路明非下意识地照做。

乔薇尼替他理平肩膀上的褶皱，系好领口的暗扣。

随后，她转身，从茶几底下摸出了两把沉甸甸的枪械。

那是阿卡杜拉所长特制的大口径炼金手枪，日蚀，和他自己的沙漠之鹰重枪月影。

她把枪柄转过来，动作熟练地塞进路明非腰间的枪套里。

最后。

乔薇尼弯下腰，双手握住了横在沙发边缘的那柄连鞘重剑。

“真重啊……”

妇人皱了皱眉，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缓缓抬离了沙发。

路明非见状，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接。

那可是重达两吨多的墨剑！

“可是，你梦里的妈妈....就应该提得起来，对吗？”

乔薇尼却避开了他的手。

妇人咬着牙，将那柄沉重无光的巨剑就这样递到了他的面前。

她看着路明非，眼底透着骄傲，还有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心疼。

“谁让我是你妈呢？”

路明非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接过了墨剑。

乔薇尼松了口气。

她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墨袍的衣襟，将最后一点凌乱抚平。

“妈妈是假的。”

妇人低着头，声音很轻。

“被构建出来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呢。满脑子只想着，终于忙完了，能回家见到儿子了。见到你，妈妈真的很开心……”

她的手指停留在路明非的领口。

身躯的边缘，已经开始泛起如萤火般的细碎光点。

这个温馨的三居室，连同阳台上的风铃草，正在不可逆转地崩塌。

“但是呢……”

乔薇尼抬起头，那双眼睛明亮而通透。

“当你走在他们前面，朝着我走来的时候。”

“当你挡在那个红发小姑娘前面，当你回头看你那些师兄朋友的时候……”

她温柔地抚摸着少年的侧脸。

“妈妈就知道了。”

“我的儿子，已经长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乔薇尼笑了起来，眼角却滑落着泪水，

“一个真正的大人物，是不该被困在妈妈这间小小的厨房里的。”

周遭的墙壁、沙发、天花板，开始寸寸剥落、消散，化作漫天飞舞的流光。

乔薇尼退后了半步，看着全副武装的黑袍少年。

“所以啊，不管我是真正的还是虚假的，

“你的母亲....怎么可能舍得用这种虚假的安逸，去绊住你的脚呢？”

路明非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

乔薇尼冲他挥了挥手，笑容爽利，犹如初秋的阳光。

“别让外面那些重要的人等急了。”

“往前走，别回头。”

“去吧，明非。”

妇人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透明。

“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带你想带的人回家。”

“妈妈……”

路明非忍不住踏前一步。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妇人的衣袖。

但指尖触及的，只有寸寸崩解的流光。

乔薇尼的身影已经虚幻到了极致，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彻底吹散。

她看着面前伸出手的少年，眉眼弯弯，笑容一如既往的爽利与明媚。

“但是有一句话，是不管是假的我还是真的她……都知道的。”

乔薇尼含着笑，

她在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秒，用力挥了挥手，笑容温婉，轻声呢喃，

“妈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