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全的洒脱。

阴影里传来一声尴尬的咳嗽。

一个穿着老旧夹克的老头,慢吞吞地从台阶下走了上来。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市侩的笑,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刚从街头收摊的小商贩。

“各位好,各位好。”

老头干笑了两声,目光在会议桌上的众人脸上扫过,特意避开了源稚生那探究的视线。

“鄙人单字名越,就是个卖拉面的。大家叫我越师傅就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转过头,冲着昂热疯狂地使眼色。

那挤眉弄眼的架势,分明是在警告这个老王八蛋别把他的老底给揭了。

“哼。”

一旁,贝奥武夫双手抱胸,发出一声冷硬的冷哼。

越师傅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以为这嗜龙血的老疯子又要当众羞辱他,骂他“懦夫”,或者干脆不讲理地再给他一拳。

但贝奥武夫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偏过头去看海了,并没有出声拆台。

另一头。

源稚生眉头微蹙。

他可是皇。

虽然这老头佝偻着背、一副畏头畏尾的模样,

但他总觉得,这老迈的躯壳下似乎隐隐蛰伏着某种极为危险的古老气息。

就像是一把生了锈、却依然能饮血的绝世凶刀。

路明非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上杉越。

就在这时。

一截白皙的小手从路明非的黑袍后伸了出来。

绘梨衣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

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刷刷写了几个字,举到路明非面前:

【拉面师傅?】

这不就是那晚那个给他们煮面,还被SakUra说教了一通的奇怪大叔吗?

“啊,对。”

路明非看着小本子,顺手揉了揉她的红发,随口接茬。

“手艺还凑合的拉面师傅。”

“....”

越师傅听到这话,抽了抽眼角,却只能赔笑脸。

“确实是我请来的外援。”

昂热笑眯眯地吸了一口雪茄,青白色的烟雾在海风中散去。

老狐狸轻描淡写地出来打圆场。

“极渊之下的地形错综复杂,海流莫测。越师傅年轻时对这片海域有些了解,是个有经验的老手。带上他,有备无患。”

既然校长开了口,卡塞尔和龙渊阁的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源稚生虽然心有疑虑,但眼下神葬所的下潜才是重中之重,便也收回了目光。

……

会议结束。

摩尼亚赫号的甲板上,海风越发冷硬,天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透出一股压抑的肃杀。

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钛合金潜水钟被缓缓吊出底舱,停在甲板中央。

一排排散发着森寒金属光泽的高压氧气瓶、特种潜水服,以及装载在黑色防爆箱里的炼金装备,被有条不紊地推了出来。

准备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宫本家主、岩流研究所所长宫本志雄,穿着白大褂,

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数据板,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的眼神里难得露出一股独属于科研疯子的狂热,让路明非怀疑且担忧他是不是去和某位所长取经了。

“诸位。”

宫本志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那几个贴着高危警示标的黑色防爆箱。

“这是我们岩流研究所最新研发的‘黄泉’系列炼金高爆炸弹。只要引爆,哪怕是极渊下的古龙胚胎,也足以将其彻底摧毁。”

为了展示实力,也为了向卡塞尔学院的同行们套近乎,宫本志雄颇为自豪地补充了一句:

“其实,在设计引信矩阵和深潜器抗压结构的时候。”

他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学术交流的荣幸感。

“我们特意跨洋连线,与贵校的装备部进行了深入的学术探讨,并且向他们取了经。”

“相信有了装备部的理论支持,这次的爆破一定能达到前所未有的艺术效果!”

“……”

海风吹过甲板。

气氛一瞬间死寂得可怕。

路明非原本正靠在栏杆上喝水,听到“装备部”三个字,

一口水直接呛在了喉咙里,

坏了,担忧成真了。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表情瞬间升起万分警惕。

旁边那金发贵公子脸上的优雅荡然无存。恺撒皱起眉头,像是在看一堆随时会引爆的核弹一样,死死盯着那些黑色的防爆箱。

“师兄...”

夏弥则直接往后倒退了半大步,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熟练地躲到了楚子航的身后。

“.....”

“我靠!”

芬格尔更是夸张,废柴学长直接抱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

“完了完了完了!”

他看着宫本志雄,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这群日本土包子!跟谁取经不好,去跟那群只会造自爆炸弹的神经病取经?!”

芬格尔指着那些潜水设备,欲哭无泪。

“这玩意儿还能下水吗?会不会还没碰到海面,就在甲板上直接炸成一朵灿烂的烟花,送我们所有人原地升天啊?!”

源稚生和宫本志雄愣在原地。

他们完全没明白,为什么卡塞尔这群身经百战的精锐,

在听到本校科研部门的名字时,会露出这种如丧考妣、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般的绝望表情。

“你们根本不懂卡塞尔装备部的含金量!”

芬格尔痛心疾首,看着那些黑色防爆箱就像看着一堆随时会毁灭地球的定时炸弹。

“只要是经过他们手的东西,不管是潜水服还是对讲机,最终的归宿都只有一种,那就是在一阵欢快的音乐声中,炸成一朵灿烂的蘑菇云!”

恺撒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连楚子航都没有反驳。

“我们只是借鉴了贵校装备部关于‘瞬间释放最大动能’的爆破逻辑,绝对没有采用他们那种不计后果的材料配比。”

宫本志雄推了推眼镜,试图挽回一点学术上的尊严,

“所有的安全阈值,都在我们岩流研究所的严密计算之内。这很安全。”

“我信你个鬼!”

芬格尔死死抱着一根缆绳,拼命摇头。

“那帮神经病的逻辑就是‘只要爆炸半径大过敌人的攻击半径,我们就是安全的’!你们学他们,这跟在潜水钟里装个自毁按钮有什么区别?!”

眼看着这群名震天下的屠龙精锐,对着几口箱子如避蛇蝎。

宫本志雄推了推眼镜,满脸无措。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群精英为何会对学术交流如此抗拒。

“诸位请放心,岩流研究所的安保标准是极高的,引信的公式也是经过严密推演……”

“不听不听!我不下去!”芬格尔捂着耳朵。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源稚生站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直接大步走向了装备区。

“我亲自试。”

“樱,帮我。”

“嗯。”

源稚生脱下外套,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

樱帮着他穿上了一套特种深潜服。

他走进甲板上的高压测试舱,直接拉下了最高级别的气密锁。

不仅如此。

他甚至让宫本志雄拿来了一枚微缩版的“黄泉”炼金炸弹,

当着所有人的面,启动了引信矩阵的倒计时。

红色的指示灯闪烁,

但并没有意外发生,

直到倒计时归零,炸弹的核心阀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闭锁声,然后就切断了引爆回路。

源稚生推开测试舱的门,额头上微微见汗。

他看向卡塞尔众人。

“安全性没问题,不会自爆。”

“炸弹也是,只有在达到极渊底部,手动输入密码后,才会引爆。”

看到源稚生这般亲自以命担保的试错。

芬格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早说嘛,吓死我了。”

“行吧。”

路明非含笑道,

“既然源局长亲自当了小白鼠,那这装备勉强算是合格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腕表。

“通知下去。”

“下午三点,开启极渊的第一轮初步探查。”

……

海上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

刚才还透着几缕微光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被厚重的阴云堆满。

空气里的气压变得极低。

“滴答。”

第一滴雨水砸在钢铁甲板上。

紧接着,细密的雨幕如一张灰色的网,笼罩了整艘摩尼亚赫号。

甲板上的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将设备盖上防雨布。

喧闹声渐渐远去。

路明非独自一人,站在船首的边缘。

他没有回舱室,也没有撑伞。

黑色的长款风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任由冰冷的雨丝落在他的肩膀和发梢上。

少年双手撑着栏杆。

目光越过起伏的波涛,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洋。

幽深,死寂。

在那深达几千米的海沟之下,藏着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梦魇与暴戾。

一整个神葬所。

【陛下。】

脑海深处,不争的声音准时响起。

透着一如既往的刻板与理所当然的冷漠。

【风雨凄迷,在此驻足,心有挂碍?】

“挂碍?”

路明非看着翻滚的海浪,轻笑了一声。

“我只是在想……”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究竟,能不能做得更多一点。”

脑海里,闪过刚才楚子航认真的眼神,闪过女孩子们在玄关处吵吵闹闹的关切。

‘师弟,其实很多事,你不用如此苛责自己。’

‘我们都在这里。’

路明非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双手。

“他们总是跟我说,可以多依靠他们一些。说大家都在。”

“可是啊……”

少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就是放不下心。”

他见过冰海里的死局,见过皇之预兆里那些被撕裂的血肉与崩塌的命运。

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

一想到身后的那些人有哪怕万分之一的概率会受到伤害。

他握着剑的手,就不敢有半点松懈。

“其实,这都要怪你啊,不争。”

路明非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

“如果不是你,用那些见鬼的任务和惩罚,把我逼到了今天这副天地。逼着我拿起了剑,逼着我看到了那些不该看的结局。”

“我可能现在,还是那个在网吧里没心没肺打着星际的衰小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成了一个杞人忧天、愁前顾后的怪物。”

少年叹了口气,

“真是不洒脱啊。”

虚无的意识海中,微微沉默。

随后。

【君王之怒,可伏尸百万;君王之忧,则庇护苍生。】

不争声色徐徐到来,却有几分傲慢。

【陛下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握住了这把剑,有些事就注定要做到。】

【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全的洒脱。】

“是啊。”

路明非闭上眼睛,轻声呢喃。

“这世上哪有什么洒脱。”

不过,他自然是不悔的,

不如说,他和他们自始至终是双向奔赴的,

因为师兄,小零,小苏等许许多多的人从一开始对他施以援手,放不下他,所以他会在看到那预兆的画面之后,努力拼了命逼迫自己,也绝对不对他们放手!

雨势渐渐大了。

海风卷着雨幕,模糊了远方的视线。

但就在这时。

落在脸上的冰冷雨水,忽然停了。

雨还未停,

他的头顶,多出了一片纯黑色的遮挡。

白金发色的少女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清澈冰蓝的眸子顺着他的视线,同样望着那片起伏的黑色大洋。

风吹过她白金色的长发,轻轻拂过路明非的肩膀。

她不问他在想什么,也不问他为什么要在雨中发呆。

她就只是这样。

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替他挡住漫天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