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引同僚嫉妒,设绊子

从孙司历值房出来,林墨拿着那份关于榆钱胡同凶宅的卷宗,尚未回到自己座位,便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其中一道,来自角落的李灵台郎,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和一丝幸灾乐祸。

林墨只作未见,坐回自己位置,翻开卷宗仔细研读。卷宗记录颇为简略,只列了三任宅主的大致情况、所述怪事,以及顺天府初步查访的结论“查无歹人踪迹,宅舍亦无明火、毒物等害,疑为宅邸不宁,特请贵监协查”。至于宅院结构、方位、建造年代、是否有过翻修等关键信息,一概阙如。这无疑增加了勘验的难度。

他放下卷宗,思忖片刻,起身走向李灵台郎的桌案。李灵台郎正低头看着一份星图,仿佛没看见他。

“李大人。”林墨拱手。

李灵台郎慢悠悠抬起头,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是林司历啊。恭喜高升,还未及当面道贺。林司历如今是孙大人跟前的红人,有何指教啊?”

“不敢。”林墨神色平静,将手中卷宗示意了一下,“孙大人将榆钱胡同这桩差事交与下官。下官查阅卷宗,记录简略,于勘验恐有不便。听闻此案最初是顺天府行文至监,由李大人经手接洽。不知李大人处,可有更详尽的案卷,或勘验要点提示?下官初涉此类事务,经验浅薄,还望李大人不吝指点。”

李灵台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个啊……林司历有所不知,顺天府那边送来的就是这份卷宗,再没别的了。至于勘验要点嘛……”他拖长了调子,捋了捋短须,“这等涉及阴宅怪力之事,最是棘手。风水、地气、有无冲煞、是否曾为阴地,皆需一一细查。有时是宅子本身有问题,有时嘛……是人心作祟,疑心生暗鬼。林司历既能勘破侯府奇案,想必对此道颇有心得,何需我来指点?按章程办就是了。”

这话绵里藏针,既推诿了提供更多资料的责任,又将难题踢回给林墨,还暗讽他靠“奇案”升迁。旁边几位博士、司晨也竖起耳朵听着,有的低头忍笑,有的面露同情。

林墨知道从李灵台郎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也不再纠缠,只淡淡道:“既如此,下官便自行设法。多谢李大人提点。”说罢,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李灵台郎看着他背影,嘴角撇了撇,压低声音对旁边一位与他交好的司晨道:“毛头小子,侥幸办成一桩差事,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榆钱胡同的宅子,邪性得很,前两任主家死的死,败的败,顺天府和之前请的和尚道士都瞧不出个所以然。孙大人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嘿嘿,有他受的。勘验不出,是庸才;勘验出是凶宅却化解不了,更是无能。我看他这次,怎么下台。”

那司晨也低笑道:“李大人所言极是。年轻人,是该磨砺磨砺。免得以为攀上了高枝,就真能一步登天了。”

两人的低语虽轻,但在安静的值房内,还是隐约飘入林墨耳中。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在纸上记录着勘验可能需要准备的事项清单,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他知道,李灵台郎等人打的便是这个主意。这差事,成则无功(凶宅化解,功劳多半记在顺天府或宅主诚心上),败则有过(坐实无能,甚至可能被扣上“装神弄鬼”、“办事不力”的帽子)。而且,与凶宅、鬼祟沾边,本身就是个忌讳,容易惹上不干净的名声。

但他没有退路。孙司历将此案派给他,既是考验,也是刁难,他必须接下,而且必须办好。这不仅关乎他在钦天监的立足,也可能关乎他能否获得更多接触其他“非常”案件的机会,从而或许能接触到与显陵、与血煞符相关的蛛丝马迹。王博士警告他不要深查,但机会若送到眼前,他无法视而不见。

林墨定下心神,开始规划。卷宗信息不足,他必须亲自去现场勘查,并向现任宅主、甚至周边邻里了解情况。他需要准备罗盘、鲁班尺等堪舆工具,也需要准备一些可能用到的简单禳解之物,如符纸、朱砂、桃木等——虽然他不精于此道,但既是公干,场面上的东西需得齐全。还需向顺天府调取更详细的案卷,包括前两任宅主的身份、死因、转售契约等,或许能找到关联。

他先去找了掌管文书档案的老书吏,询问是否有榆钱胡同那宅子的地契副本或相关旧档留存。老书吏翻了半天,只找出一张模糊的宅基略图,还是前朝留下的,与现状恐有出入,其余皆无。

林墨不气馁,又去寻负责与顺天府对接公文往来的同僚,试图调取顺天府更详细的案卷。那同僚与李灵台郎走得近,打着官腔道:“林司历,顺天府既已行文请托,该给的卷宗想必都已给了。若要更多,除非有监正或孙大人的手令,否则不合规矩。况且,顺天府办案,自有其章程,我等协查,不宜过多干涉。”

碰了两个软钉子,林墨心知这是李灵台郎等人事先打过招呼,故意给他设置障碍。他也不恼,谢过同僚,回到座位,提笔写了一份详细的勘验申请,列明需要顺天府协助提供的资料清单,以及需要调用的堪舆工具、必要物资,然后直接去了孙司历值房。

“孙大人,下官奉命勘验榆钱胡同宅院。然现有卷宗过于简略,不利详查。为求稳妥,下官拟定了所需顺天府协助事项及勘验所需物品清单,请大人过目。若无不妥,还请大人用印,以便下官前往顺天府协调,并领取相应物品。”林墨将申请双手呈上,语气不卑不亢。

孙司历接过,扫了一眼。清单列得条理清晰,要求顺天府提供前两任宅主详细信息、宅院建造及历次翻修记录、周边邻里走访笔录等,合情合理。所需物品,也无非是罗盘、鲁班尺、记录纸笔、以及一些常见的安宅符纸、朱砂等,并无过分要求。

他抬眼看了看林墨,见对方面色平静,目光坦然,心中倒有几分讶异。原以为这年轻人接到这等棘手差事,要么畏难推诿,要么莽撞行事,没想到倒沉得住气,懂得按规矩办事,先来要“弹药”。

“嗯,考虑得还算周全。”孙司历提笔在申请上签了字,用了印,“你持此去找主簿,领取所需物品。至于顺天府那边,本官会让人打个招呼,你自去接洽便是。记住,此事虽由你负责,但代表的是钦天监的颜面。务必谨慎行事,查有实据,言之有物。莫要学那些江湖术士,故弄玄虚。”

“下官明白,定当谨记大人教诲。”林墨接过批文,恭敬退下。

有了孙司历的批文,事情顺利了许多。主簿那边虽然脸色也不甚好看,但不敢明着刁难,按清单将物品备齐。林墨仔细检查了罗盘、鲁班尺的准确性,将符纸、朱砂等物小心收好。

次日,林墨便带着公文,前往顺天府。接待他的是顺天府的一个刑房书办,姓张,约莫四十许年纪,面皮微黄,看起来颇为精明干练。张书办显然已得了上官吩咐,对林墨还算客气,但公事公办的意味很浓。

“林司历,您要的这些,有些着实难办。”张书办翻看着林墨带来的清单,为难道,“前两任宅主,第一任是多年前的旧事,那商贾早已家破人散,无从查起。第二任是外地官员,病故后其家眷扶灵回乡,具体籍贯何处,如今何在,府中并无详细记录。至于建造翻修记录,那宅子有些年头了,历任主家几经转手,谁还留着那些东西?周边邻里走访,倒是有些记录,但多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

林墨知道这是实情,也是地方衙门应付上级或友邻机构的常用托词。他不动声色,道:“张书办,此宅三易其主皆不宁,现宅主亦是困扰,顺天府行文我监,亦是希望查明根由,安定人心,以免以讹传讹,扰乱地方。若无详实依据,下官回禀之时,也只能含糊其辞,恐难解宅主之忧,亦难复府台大人之命。不若,下官先往宅中实地勘验,届时或需劳烦贵府派一二熟悉本坊情况的差役陪同,一来向导,二来也做个见证。至于旧档,还请张书办费心,能查到多少,便是多少,总好过一无所知。宅子总不会凭空而来,地契过户,税赋缴纳,总该有些底档可循吧?”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安定人心、回复上命),又给出了折中方案(先勘验,再查档),还指出了查档方向(地契、税赋底册),合情合理,让张书办无法再推诿。

张书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林司历思虑周详。既如此,便依大人所言。我这就安排两名熟悉榆钱胡同的差役,明日陪同大人前往勘验。至于旧档,我尽力再查查。不过,时间久远,恐怕……”

“有劳张书办。”林墨拱手。

离开顺天府,林墨没有立刻回衙,而是绕道去了榆钱胡同附近,远远观察了一下那宅院的外围环境。宅子位于胡同深处,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门庭冷落,与周围住户相比,显得格外沉寂。此时正值午后,阳光尚好,但那宅子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翳,连门前的石阶都显得湿滑暗淡。

林墨没有靠近,只是默默记下了方位和大致格局,便转身离开。他知道,真正的勘验,需要进入宅内,与宅主详谈,仔细查看每一处角落。明日,才是真正的开始。李灵台郎等人想看他的笑话,他偏要让他们看看,这“烫手山芋”,他能否稳稳接住。这凶宅之谜,他也要尽力去解开。这不仅是一次差事,更是一次证明,也是一次可能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