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墙上影子晃了晃。
孟瑶橙没抬头。她正盯着面前那张黄纸,笔尖悬在半空,差最后一笔没落下去。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熬得太久,血都往头上冲,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胀。她甩了甩手腕,把笔尖重新蘸了朱砂,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个倒“山”字形的最后一竖补全。
符成了。
她轻轻吹了口气,等墨迹干透。这已经是第七张了。前六张要么烧完连烟都没冒,要么刚点着就炸成灰,还有一张直接卷起来往她脸上扑,吓得她往后一仰,差点从蒲团上翻下去。
这次应该不一样。
她把符纸对折,又折,再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放进陶盆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白蜡烛,点着了,扔进去。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把符纸裹住。她立刻闭眼,左手掐定魄印,右手结招魂契,嘴里开始念咒。
九声召魂咒,一句七字,总共六十个音节。她练过太多遍,早背熟了,可每次念到第三句“幽冥路断鬼门开”,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像是舌头打滑,音调偏了一点点。这一偏,阴气就不聚,招来的魂还没成型就散了。
今晚她改了发音。把“开”字拖长了一拍,尾音往下压,像水滴落进井里那种沉下去的感觉。这是她昨天看一只溺死鬼飘过墙角时悟出来的——那鬼发出的声音就是这么沉。
火还在烧。
她继续念,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喉咙往外挤。念到第五句“残魄归来听我令”的时候,盆里的火忽然暗了一下。
她心一紧,但没停。
第六句、第七句……火苗开始发青。
第八句刚出口,一股冷风从背后钻进来,吹得她后颈发麻。她知道这不是外面来的风——静室门窗都封死了,连条缝都没有。这是阴气入体的征兆。
最后一句:“速来相见莫徘徊。”
话音落地,火灭。
屋里一下子黑了,只剩一点余烬泛着红光。她没动,手印也没松,耳朵竖着听动静。
三息之后,耳边传来“嘶”的一声轻响,像湿布撕开。她睁开眼。
一团灰蒙蒙的东西浮在陶盆上方,拳头大小,形状不稳,忽而拉长,忽而缩圆,像是被风吹的烟。它动得很慢,绕着盆沿转圈,偶尔抖一下,像是抽筋。
是个小鬼。
不是人死后的魂,是山野间游荡的孤魂野鬼,没名字,没来历,靠吸点香火或怨气活着的那种。这种鬼记忆零碎,但胜在听话,适合拿来试术。
她慢慢松开左手印,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空中画了个圈,指向那团灰雾。
“过来。”
那鬼晃了晃,没动。
她又重复一遍,语气加重。这次那鬼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往前飘了一寸,然后停住,开始轻微震颤,像是害怕。
她明白了:它还记得被人拘魂的痛。
于是她换了个方式,右手虚按,掌心向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同时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就像小时候哄弟弟睡觉那样。
那鬼顿了顿,震颤减缓。她趁机念出一段短咒,是《上清大洞真经》里“安魂镇魄”的调子,节奏舒缓,像摇篮曲。
鬼飘近了些。
她抓住时机,右手猛地往前一抓,口中喝道:“摄!”
指尖仿佛碰到了一层冰凉黏腻的东西,滑得很,差点没抓住。但她早有准备,左手迅速补上一个锁魂诀,双掌合拢,把那团灰雾夹在中间。
鬼剧烈挣扎起来,温度骤降,她虎口发麻,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咬牙撑住,心里默数:三、二、一……
猛地睁眼,双目直视那团灰雾。
“归——魄——”
最后一个字出口,她眼前一黑,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跳,鼻子里突然涌上一股铁锈味。她知道自己不能闭眼,一闭就前功尽弃。
她死死盯着那团灰雾,用力眨了几下眼,视线才慢慢回来。
眼前的景象变了。
她不再坐在静室里,而是站在一片泥泞的山坡上。天阴着,雨刚停,风刮得树梢乱晃。远处有座茅屋,屋顶塌了一半,烟囱冒着稀薄的烟。
一个老头背着竹篓从坡下往上走,脚步踉跄。他穿着破旧蓑衣,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草鞋,鞋底已经磨穿。他一边走一边咳嗽,咳得弯下腰去,一只手扶着路边石头喘气。
镜头猛地一转。
老头倒在泥水里,双手拼命扒地,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洪水从山上冲下来,浑浊的水裹着树枝和碎石,眨眼就淹到他胸口。他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抓什么,然后整个人被冲走。
最后的画面是一只小孩子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空了。
画面戛然而止。
她猛地抽回神识,差点从蒲团上栽下去。右手撑地才稳住身子,胸口像被谁踩了一脚,喘不上气。她赶紧调息,左手结定魄印按在眉心,慢慢把散乱的气息收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平顺。
她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再看那陶盆,灰雾已经没了,只剩一层薄灰。
成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兴奋。刚才那一幕,清清楚楚,就跟亲眼看见一样。那老头死于山洪,临终牵挂的是家里孩子。这种细节,只有亲历者才知道。
她翻出一张空白纸,拿笔把刚才看到的画面记下来,顺便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焚符→念咒→拘魂→对视→读忆。每个环节旁边都标注了注意事项,比如“咒音下沉”“眼神不可闪避”“神识须稳”。
写完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这套“摄魂归魄术”算是真正通了。不是纸上谈兵,也不是瞎猫碰死耗子,是能重复用的实打实手段。
她把笔记收好,顺手整理了下符具。朱砂碟盖上,毛笔涮干净,黄纸叠整齐塞回匣子。油灯快灭了,她伸手拨了下灯芯,火苗又旺了些。
窗外还是黑的,但天边已经有了一丝青色,像是有人用指甲刮了层灰。快天亮了。
她盘腿坐好,准备调息收功。刚闭上眼,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哪天能用这术问一问孙孝义家当年的事,会不会知道姚德邦为什么要屠他满门?那本《茅山秘篆》到底藏着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把它摁下去了。
现在想这些没用。这术才刚成,连小鬼都费劲,更别说去碰那些沾血带怨的大凶之魂。万一控制不住,反被拖进记忆里出不来,那就不是救人,是害自己。
她只是需要一个工具,一个能看清真相的工具。至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得等它更稳才行。
她重新闭眼,呼吸放慢,一吸一呼之间,把杂念一点点排出去。神识渐渐平静,像是浑水慢慢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
屋里光线已经变了,不再是昏黄的灯光,而是淡淡的晨青。油灯灭了,最后一缕烟从灯芯上升起,转了个圈,散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膝盖有点僵,坐太久。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得她脑子清醒了不少。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
她关上窗,把蒲团摆正,又检查了一遍地面,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符灰或血迹。这种术不能留痕迹,否则容易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做完这些,她坐回蒲团,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她没用符纸,而是直接掐诀念咒,想看看能不能省掉焚符这一步。结果试到第五遍,发现不行——没有符引,阴气聚不起来,连鬼影都招不出来。
她点点头,把这个结论也记在本子上。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停下来。
神识有点虚,不能再耗了。她把所有东西收拾进柜子,钥匙拧紧,又在柜门上贴了道普通安魂符——不是防外人,是防老鼠。这地方潮湿,常有小动物钻进来啃纸。
她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十七岁的人,个子不高,身形瘦,但站得直。她看了眼窗外,天边已经泛白,山轮廓清晰起来。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没急着出去。而是回到蒲团前,重新坐下,闭眼调息。这是规矩——每一次用过阴术,都得净神三刻,不然容易留下阴气缠身。
她呼吸平稳,心跳慢慢降下来。脑子里不再想术法,也不再想试验,什么都不想,就像小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样。
静室里很安静。
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扫地声。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多了一种本事。不大,也不张扬,但有用。就像针线包里多了一根细针,平时看不见,关键时候能缝住裂口。
这就够了。
她睁开眼。
窗外天已微明,山雾未散,但能看出层次了。她站起身,轻轻吹灭了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
手指离开灯芯时,一粒细小的炭灰落在她指尖,轻轻一弹,飘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