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每天都来量血压

下午四点二十六分,刘佳第三次看见唐柏生。

他站在急诊分诊台黄线外,背着那个深棕色旧帆布包,包带边缘磨得发白。头发全白,梳得很整齐,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没有往前挤。

就站在那里等。

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皮的血压记录本。

前两次,他也是这样站着。一次是上午九点多,一次是晚上七点。都没有吵,没有催,也没有说自己难受得不得了。只是等到人少一点,走上前,把本子打开,说,护士,能不能麻烦量一下。

刘佳看见那本子,先看了一眼候诊区。

发热的孩子在哭,手外伤的外卖员用纸巾捂着手指,一个年轻男人捂着肚子在椅子上弯腰,还有家属趴在窗口问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她嗓子已经有点哑。

唐柏生往前走了半步,很客气地说:“护士,麻烦帮我量一下血压。”

刘佳停了一下。

“唐叔,您昨天才来过。”

唐柏生尴尬地笑笑。

“今天又有点晕。”

他说完,怕她不信似的,马上把血压本摊开。

“早上六点四十,我自己量是一百四十八。中午十二点二十,一百五十二。刚才在家里,一百六十了。”

刘佳看着那几行数字。

每个时间都写得很细。

连“走路后五分钟”都标了出来。

她刚想说“您这个不算急诊”,周燕从治疗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输液巡视单。

“先量。”

刘佳回头。

周燕说:“先排急症,再谈别的。”

急诊不能因为一个人昨天来过,就默认今天也没事。也不能因为他说话客气、走路还稳,就把他的担心直接归到“麻烦”里。

刘佳把血压袖带拿出来。

唐柏生立刻坐到旁边椅子上,把袖子卷好,动作熟练得像考试前摆好文具。

袖带充气。

唐柏生坐得笔直,眼睛盯着血压仪。

机器滴了一声。

156/88。

刘佳报数:“一百五十六,八十八。”

唐柏生皱了皱眉。

“还是高。”

刘佳说:“这个数值暂时不像高血压急症。”

唐柏生点点头,却没有起身。

“那……能不能再量一次?我刚才从公交站走过来,可能不准。”

刘佳呼出一口气。

很轻。

但周燕听见了。

她看了刘佳一眼。

刘佳把话咽回去。

“唐叔,您今天除了头晕,还有胸痛吗?胸闷?手脚麻?说话不清楚?走路偏吗?”

唐柏生认真想了想。

“胸不痛。就是心里有点空。”

刘佳笔尖停了一下。

“心慌?”

“不是心慌。”唐柏生说,“就是空。”

他说这个字时,手掌在胸口前停了一下,又很快放下去,像觉得这个动作太矫情,不该在急诊这种地方做出来。

这个词没法直接填进分诊系统。

刘佳只好继续问:“有没有头痛很厉害?有没有呕吐?”

“没有。”

陈宇经过,听见这边对话,走过来。

“唐叔又来了?”

唐柏生更不好意思。

“陈医生,麻烦你们了。我就量一下,量完就走。”

陈宇没有立刻说走。

“血糖测一下,心电图也做一张。神经查体我看一下。”

唐柏生连忙摆手。

“不用这么麻烦,我昨天才做过。”

陈宇说:“今天说头晕,就按今天来。”

唐柏生把手慢慢放下。

“好。”

……

血糖正常。

心电图没有急性改变。

陈宇让他抬手、伸舌、闭眼指鼻,又让他站起来走了几步。

唐柏生走得慢,但没有偏。

陈宇把听诊器摘下来。

“目前不像脑卒中,也不像心梗。血压偏高,但没有急诊降压指征。药不要自己加。”

唐柏生点头。

“我没加。我按本子上吃的。”

他说着,又把血压本翻开。

刘佳原本只是想确认药物,视线却停在本子前半部分。

前半本的字很工整。

像一笔一画写在黑板上的字。

早 06:30 132/76 药后。

晚 20:30 138/80 散步后。

睡前 136/78 无不适。

备注很简单。

散步。

少盐。

药已服。

翻到后面,字迹变了。

数字还在。

但歪了。

同一天反复出现好几次。

07:10 148/82。

09:45 152/86。

13:20 150/84。

急诊量:156/88。

旁边备注也变了。

夜里醒三次。

心里空。

听见咳嗽。

没开灯。

刘佳的手停住。

前半本像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秩序。几点吃药,几点散步,盐少放一点,睡前再量一次。后半本还是那些数字,却像一个人半夜醒来,反复确认家里还有没有声音。

封皮夹层里露出一张医保卡的边。

她看见名字:

李素华。

刘佳问:“这是您老伴的?”

唐柏生下意识把本子往回收了一点。

“嗯。”

他把医保卡往夹层里推了推。

“她以前管这些。”

刘佳没有继续翻。

周燕站在旁边,声音放低了一点。

“李阿姨现在呢?”

唐柏生低头整理本子角。

“走了。”

周燕没有问“什么时候”。

唐柏生自己说:“三个月了。”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擦了擦,又戴回去。

“她以前是语文老师,字写得好。我字不行。”

刘佳看着后半本那些歪斜的数字。

唐柏生又笑了一下。

“我教物理的,数字还能记。”

他说得很轻松。

可他手指一直按着封皮夹层。

像怕那张医保卡掉出来。

……

候诊区有人喊护士。

刘佳抬头。

周燕说:“你去处理,我这边看着。”

刘佳刚要走,唐柏生站起来。

“那我不耽误你们了。我坐一下就走。”

他说是走,却又坐回椅子。

保温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杯盖上。

像学生等下课铃。

刘佳处理完手外伤回来,唐柏生还坐在那里。

血压本摊开在腿上。

他没有看手机。

也没有睡。

只是看着急诊大厅里来来去去的人。

有推床从他面前经过,他会把腿往后收一点。有护士跑过去,他也会下意识侧身让路。急诊里没人赶他,可他一直把自己放得很小。

刘佳走过去。

“唐叔,您家属能联系吗?”

唐柏生立刻说:“能,能。”

但他没有拿手机。

刘佳等了一会儿。

“方便给您儿子打个电话吗?”

唐柏生迟疑了一下,才从包里拿出老年机。

按键声音很响。

电话接通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爸,又去医院了?”

唐柏生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药。”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别老去急诊,人家也忙。社区不是能量血压吗?”

唐柏生立刻说:“我知道。我没挂号,就问问。”

刘佳站在旁边,没出声。

电话那头的男人语速放慢了一点。

“爸,我这边开会呢。您血压要是真高,就去门诊。别天天跑急诊。”

唐柏生说:“好,好。你忙。”

他挂了电话,把老年机放回包里。

动作很慢。

刘佳说:“您儿子在外地?”

“苏州。”唐柏生说,“忙。”

他说完,马上补了一句:“他每个月都给我打钱。”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刘佳没有接话。

唐柏生低头看血压本。

“他有他的日子。”

那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先点了点头,像是在替儿子解释,也像是在劝自己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

……

陆渊从抢救区出来时,唐柏生还坐在分诊台旁边。

他看了老人一眼,又看了看刘佳手里的血压本。

“急症排了吗?”

陈宇说:“排过了。血压一百五十多,血糖正常,心电图无急性改变,神经查体正常。”

陆渊点头。

他走到唐柏生面前。

“唐老师?”

唐柏生抬头。

“哎。”

“您晚上一个人在家?”

唐柏生愣住。

这个问题不像问病。

他手指慢慢摩挲着保温杯盖。

杯盖里贴着一张旧标签:

唐柏生,早药后喝温水。

字迹很工整。

他看了很久,才说:“灯一关,就听见她咳嗽。”

刘佳站在旁边,呼吸轻了一下。

唐柏生像是怕自己说多了,又笑笑。

“其实没有。人都走了,哪还有咳嗽。”

没人打断他。

急诊大厅里的声音仍然很杂。

叫号,哭声,推车轮子,打印机。

唐柏生低声说:“她最后那半年,晚上总咳。我睡得浅,一咳我就起来倒水。后来她不咳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家里太安静了。”

陆渊没有说安慰话。

他只问:“您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

唐柏生点头。

“睡着了也醒。醒了就量血压。越量越不放心。”

周燕看了刘佳一眼。

刘佳这次没有低头看系统。

……

唐柏生又想说“我坐会儿就走”。

周燕先开口。

“唐叔,急诊今天能给您量,明天也能量。但每天靠急诊,不行。”

唐柏生手一紧。

“我知道。我不是想占你们地方。”

“不是说您占地方。”周燕说,“是急诊接不了每天。”

唐柏生慢慢点头。

“那我以后不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小心。

像怕被人讨厌。

刘佳心里忽然一沉。

周燕却说:“真不舒服还来。胸痛、说话不清、走路偏、喘不上气,这些都来。”

唐柏生抬头看她。

周燕继续说:“只是量血压、调药、睡不着,这些要有人长期管。”

急诊能把危险先排掉,却不能把一个人的夜晚接住。每天量一次血压,不是办法;每天有个人知道他昨晚睡得怎么样,才可能是办法。

她转头看刘佳。

“找社区。”

刘佳立刻反应过来。

“唐叔,您住哪个小区?”

“东棉二村。”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哪家?”

唐柏生想了想。

“门口那家吧。我老伴以前去过。”

刘佳坐回分诊台,开始查电话。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

第二个转了三次分机。

第三个接通时,对面声音很忙。

“全科门诊。”

刘佳说:“您好,市一院急诊。我们这边有位独居老人,高血压病史,近期丧偶后反复因头晕、血压担心来急诊。我们排过急症,想帮他接社区随访。”

对面停了一下。

“哪个小区?”

“东棉二村。”

“名字?”

“唐柏生,七十六岁。”

电话那头翻动键盘。

“有档案,之前他爱人李素华在我们这边慢病随访,他也跟着来过。”

刘佳抬头看了唐柏生一眼。

唐柏生像听见了李素华的名字,手指按住血压本。

“明天九点让他来吧。”电话那头说,“带血压本、药盒、医保卡。我给他重新建个随访,顺便看看睡眠和情绪。家属能来最好,不能来也先来。”

刘佳问:“您怎么称呼?”

“王瑞。”

“王医生,明天九点,对吗?”

“对。让他别空腹。”

刘佳挂断电话时,手心有点热。

她忽然觉得,这通电话不像转诊,更像是在一条松掉的绳子上重新打了一个结。结不大,也不牢到能解决所有事,但至少明天早上,有人会在另一头等他。

她拿过唐柏生的血压本。

“唐叔,我写一行,可以吗?”

唐柏生把本子递给她。

刘佳翻到新的一页。

前面一页最后一行是:

急诊量:156/88。

她在下面写:

明天上午九点。

东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王瑞医生。

带血压本、药盒、医保卡。

不要空腹。

她写得很慢,尽量工整。

唐柏生戴上老花镜,低头看。

看了很久。

“她会在吗?”

刘佳一开始没懂。

“王医生吗?会的,我刚才打过电话。”

唐柏生摇了摇头。

他手指摸了摸封皮夹层里的那张旧医保卡。

“我是说,有人会在吗?”

刘佳看着他。

这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又想起电话里那个忙碌的声音,想起王瑞说“明天九点让他来”。

于是她说:“会。”

唐柏生看着那一行字。

“九点?”

“九点。”

“我坐公交过去,二十分钟。”

“别走太急。”

“好。”

他把血压本合上,医保卡仍夹在封皮里。

保温杯放回帆布包。

唐柏生站起来,对刘佳点了一下头,又对周燕和陈宇点了一下头。

“麻烦你们了。”

周燕说:“唐叔,今晚要是胸痛、喘不上气、说话不清,还是来急诊。”

“知道。”唐柏生说,“这些我记得。”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分诊台。

没有再说量第二遍血压。

自动门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一点。

唐柏生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慢慢走出去。

刘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行道上。

分诊系统弹出下一位患者。

主诉栏空着。

黄线外,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发热的孩子走上来。

“护士,他烧了一天。”

刘佳收回视线。

“孩子叫什么?多大?”

急诊没有安静下来。

只是唐柏生的血压本上,明天九点,终于有了一个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