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归去

都市隐修人 我喜欢旅行

那个冬天来得格外早。

院子里的香椿树叶子还没落完,第一场雪就下来了。薄薄的一层,覆在枝丫上,覆在那些空玉牌上,覆在巷子里的照片墙上。

张矛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雪。

小静走过来,把一件厚衣服披在他身上。

“张哥,外面冷,进屋吧。”

张矛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小静没再劝,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雪慢慢落下来。

那天下午,张矛忽然说。

“我想去巷子口看看。”

小静愣了一下。

“现在?”

张矛点头。

“现在。”

小静扶着他,慢慢往巷子口走。

雪还在下,路上有些滑。张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小静在旁边扶着他,也没催。

他们走过那些照片墙。一张一张,全是他这些年送走的人。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张矛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雪越下越大,远处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小静问:“张哥,你在看什么?”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看那边。”

“那边有什么?”

张矛笑了。

“有阿诚。有我师父。有许仲远。有那些我们送走的人。”

小静的眼眶红了。

张矛转过头,看着她。

“我该走了。”

小静的眼泪流下来。

“张哥……”

张矛拍拍她的手。

“别哭。你还有路要走。”

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小静扶着他,一步一步。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着。

那天晚上,张矛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屋里。

周茂生、张元清、张元化、张无念、厉无相、周无影、路人、姑娘、小静。还有那些飘在玉牌里的魂魄。

张矛坐在床上,看着他们。

“我要走了。”他说。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张矛笑了笑。

“这些年,辛苦大家了。”

周无影走到他床边,坐下。

“不辛苦。”

张矛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

周无影想了想。

“快了。陪你。”

张矛点点头。

“好。”

他看着小静。

“以后,尘外居交给你了。”

小静哭着点头。

“我会的。”

张矛又看着路人和姑娘。

“你们帮她。”

路人和姑娘点头。

“好。”

张矛看着屋里所有的人。

“谢谢你们。”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那天深夜,张矛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

周无影一直守在他旁边。

天快亮的时候,张矛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外。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周无影看着他。

“看到了?”

张矛点头。

“看到了。”

他笑了。

“阿诚来了。我师父也来了。还有许仲远。还有好多人。”

周无影点点头。

“那就走吧。”

张矛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

周无影想了想。

“很快。”

张矛笑了。

“我等你。”

他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变慢,变轻。

最后,停止了。

周无影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雪停了。

月亮很亮,照得巷子里的照片墙白白的。

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着。

他好像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巷子口,冲这边挥了挥手。

然后那人转身,走进光亮里。

周无影看着那个方向,轻轻说。

“走吧。我们很快就来。”

天亮的时候,小静醒来。

她走到张矛的房间,看到周无影还坐在那里。

她走过去,看到张矛的脸。

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小静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走过去,把被子掖好。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香椿树。

雪落在枝丫上,一片一片。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阿诚在树上数叶子的样子。

她笑了。

“阿诚,张哥去找你了。”

那天下午,来了一封信。

是给小静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小静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小静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飘在一片光点中间,冲镜头挥着手。他身后是无数亮亮的光点,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那些光点后面,是一面很长的墙,墙上也贴满了照片。

那个老人,笑得很安详。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小静,我到了。你们好好过。——张矛”

小静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眼泪流下来,但她笑着。

她把照片贴在墙上,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正中间。

和最亮的地方。

那天晚上,小静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周无影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小静看着月亮。

“想张哥。想阿诚。想那些我们送走的人。”

周无影点点头。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周叔。”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周无影想了想。

“快了。”

小静看着他。

“那我送你。”

周无影笑了。

“好。”

日子还是那样过。

玉牌还会来。人还会走。墙还会继续贴。

小静每天起来,泡茶,扫院子,看那些照片。

有时候她会在张矛的照片前站一会儿。

跟他说说话。

“张哥,今天又来了一块。”

“张哥,姑娘又送走一个。”

“张哥,周叔昨天也走了。”

“张哥,我挺好的。你们放心。”

照片里的人笑着,好像在说——

知道。

我们都看着呢。

第一百一十章继续

许多年后。

院子里的香椿树还在,每年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树干比以前粗了很多,枝丫也更多了,密密地伸向天空。还是没人去数叶子——阿诚不在了,张矛不在了,但树还是照样长。

小静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树。

她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手里的茶杯还是那个茶杯,茶还是那个茶,只是端茶的手,也和当年的张矛一样,有些抖了。

“小静。”

一个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是路人。他的头发也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小静点头。

“嗯。”

两人就这么坐着,晒着太阳。

巷子里的照片墙,已经贴出去不知道多远了。

从尘外居门口开始,沿着老城区的街巷,一路蜿蜒向前,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着,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老伴的。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一片。

有时候会有陌生人走过来,站在墙前看。

“这些都是什么人?”

“都是等到的。”

“等到的?”

“嗯。等到了家的人。”

陌生人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那些笑着的人,好像也在看着他。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封信。

是给小静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小静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小静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飘在一片光点中间,冲镜头挥着手。她身后是无数亮亮的光点,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那些光点后面,是一面很长的墙,墙上也贴满了照片。

那个老人,笑得很安详。

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也在笑着。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小静,我们都在。你慢慢来。——张矛”

小静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她把照片递给路人。

路人看着,也笑了。

“张哥还在那边。”

小静点头。

“嗯。一直在。”

那天晚上,小静坐在院子里,抱着那些本子。

从第一本到第二十多本,整整齐齐摞在桌上。每一本都写得满满的,全是这些年的事。

姑娘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又在看?”

小静点头。

“嗯。看看以前的事。”

姑娘也看着那些本子。

“真多。”

小静笑了。

“都是他们写的。”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

“小静。”

“嗯?”

“你说,我们走了之后,还会有人继续吗?”

小静想了想。

“会。”

姑娘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小静指着巷子口。

“你看。”

姑娘看过去。

巷子口,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尘外居走来。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看。

“请问,这里是尘外居吗?”

小静点头。

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我捡到的。”他说,“听说你们这儿能帮它找到家。”

小静看着那块玉牌,笑了。

她把玉牌接过来,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小静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

“我叫……什么都可以。你们叫我路人吧。”

小静笑了。

“又一个路人。”

年轻人也笑了。

那天晚上,那个年轻人在尘外居住下了。

第二天早上,小静把那些本子交给他。

“这是以前的事。你看看。”

年轻人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张矛……周无影……阿诚……路人……姑娘……”

他抬起头。

“这些人呢?”

小静看着墙上的照片。

“都在那边了。”

年轻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着。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日子还是那样过。

玉牌还是会来。人还是会走。墙还是会继续贴。

小静每天早上起来,还是泡茶,扫院子,看那些照片。

有时候她会站在张矛的照片前,跟他说说话。

“张哥,今天又来了一个新路人。”

“张哥,姑娘昨天也走了。她去那边找你们了。”

“张哥,我挺好的。你们放心。”

照片里的人笑着,好像在说——

知道。

我们都看着呢。

那天夜里,小静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周围全是光点。张矛站在她面前,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冲她笑。

“来了?”

小静点头。

“来了。”

张矛看着她。

“累吗?”

小静想了想。

“不累。他们在等,我们在送,阿诚在捡。刚好。”

张矛笑了。

“嗯。刚好。”

他转过身,往前走。

小静跟上去。

前面,是一面很长的墙。

墙上全是照片,笑着的人,从这头到那头,看不到尽头。

墙的那边,也有很多人,也在笑着。

小静看到阿诚,飘在那些光点中间,冲她挥手。

看到张矛,站在墙边,等着她。

看到周无影,路人,姑娘,周茂生,张元清,张元化,张无念,厉无相,张无血。

还有好多好多她送走过的人。

都在笑。

都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