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没有信来。
小静在院子里等到很晚，月亮都升到头顶了，还是没等到。
她有点不安。
“张哥，今天怎么没来信？”
张矛想了想。
“也许明天有。”
小静点点头，但还是坐在院子里，不肯进屋。
张矛也没催她，就陪她坐着。
月亮很亮，照得巷子里那些照片白白的。从尘外居门口，一路延伸到街口，两百三十七米，全是笑着的人。
小静看着那些照片，忽然站起来。
“我去看看。”
她沿着巷子，一张一张走过去。
走到第一百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张照片——是姑娘送的第几个来着？她记不清了。但照片里的人，忽然亮了一下。
小静揉揉眼睛。
又亮了一下。
她回头喊：“张哥！”
张矛走过来。
“怎么了？”
小静指着那张照片。
“它刚才亮了。”
张矛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还是笑着，没什么变化。
但就在他看的时候，那张照片又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
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张矛愣了一下。
他沿着巷子往前走，一张一张看过去。
那些照片，都开始发光了。
很淡，但都在发光。
整条巷子，两百三十七米，密密麻麻的照片，全都亮了起来。
小静跑回院子，把所有人都叫了出来。
周茂生、张元清、张元化、张无念、厉无相、周无影、路人、姑娘，还有飘在空中的张无血。
他们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条发光的照片墙。
月亮很亮，但那些照片比月亮还亮。
“这是……”路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静忽然指着远处。
“你们看！”
巷子尽头，街口那边，也亮了起来。
不是这边的光反射过去，是那边也在发光。
而且越来越亮。
小静的心跳得很快。
“阿诚那边……”她的声音在发抖，“阿诚那边也亮了。”
他们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两道光慢慢靠近。
从这边，两百三十七米长的光。从那边，不知道多长的光。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在街口正中间，两道光碰在了一起。
一瞬间，整条街都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等他们再睁开眼的时候——
街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孩，飘在半空中，冲他们挥着手。
阿诚。
小静愣住了。
“阿诚……”
阿诚笑了。还是那个话多的阿诚，还是那个喜欢数叶子的阿诚。
“小静姐姐，我来了。”
小静的眼泪流下来。
她跑过去，想抱住他——当然抱不住，手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但她还是那么抱着。
阿诚也抱着她——当然也抱不住，但他还是那么做着。
“我那边贴满了。”他说，“你们这边也贴满了。我就来看看。”
张矛走过去。
阿诚抬起头，看着他。
“张叔。”
张矛点点头。
“来了？”
阿诚点头。
“来了。”
那天晚上，整条巷子都亮着。
那些照片里的人，好像都在笑着，看着这一幕。
阿诚飘在人群中间，一个一个打招呼。
“周叔，好久不见。”
周无影点点头。
“嗯。”
“路人哥哥，你找到娘了？”
路人点头。
“找到了。谢谢你。”
阿诚笑了。
“不用谢。我捡的。”
姑娘站在旁边，阿诚看着她。
“你送了好多。”
姑娘也笑了。
“你捡的更多。”
阿诚飘到张无血面前。
“大哥哥，阿宁好吗？”
张无血点头。
“好。她在那边等你。”
阿诚点点头，又飘到小静面前。
“小静姐姐，你写的那些本子，我都看了。他们都爱听。”
小静擦着眼泪。
“真的？”
阿诚点头。
“真的。每次念的时候，他们都挤过来听。”
小静笑了。
月亮慢慢移过去。
阿诚飘在半空，看着那条长长的照片墙。
“真好看。”他说。
张矛站在他旁边。
“嗯。”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
“张叔。”
“嗯？”
“我那边也有这么长的一条。两边的人，都在笑。”
张矛点点头。
阿诚转过头，看着他。
“张叔，谢谢你。”
张矛笑了。
“不用。”
阿诚也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人。
“我该回去了。”
小静愣了一下。
“这么快？”
阿诚点头。
“那边还有好多人在等。我得回去。”
小静的眼眶又红了。
阿诚飘到她面前。
“小静姐姐，你别哭。我们还会见面的。”
小静看着他。
“什么时候？”
阿诚想了想。
“等你的照片也贴上去的时候。”
他指着那条长长的照片墙。
“等你的照片也在这儿，等我的照片也在那边，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小静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
阿诚飘起来，往街口那边飘去。
飘了几步，他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我回去了！你们好好过！”
所有人都冲他挥手。
阿诚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光亮里。
那道光慢慢暗下去，巷子里的照片也慢慢暗下去，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但小静知道，它们还在。
阿诚知道，他们也在。
第一百零四章日常
阿诚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小静每天上学放学，回来还是先看那些照片。巷子里的照片墙已经贴到了街口，从尘外居门口一路延伸出去，两百三十七米，全是笑着的人。
她有时候会站在巷子口，往远处看。
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街道，只有行人，只有车来车往。
但她总觉得，阿诚也在那边看着。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封信。
是给小静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小静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小静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飘在一片光点中间，冲镜头挥着手。他身后是无数亮亮的光点，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但这一次，那些光点后面，也有一面很长的墙。
墙上也贴满了照片。
那面墙，也延伸得很远，看不到头。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小静姐姐，我这边也在贴。总有一天会碰上的。——阿诚”
小静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她把照片贴在墙上，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又多了一张。”她说。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矛看着月亮。
“想阿诚。想那些照片。想这些年的事。”
周无影点点头。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够把这条巷子贴满。”
张矛笑了。
“嗯。够。”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照例有一张纸条：
“又一个。你们还在吗？——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笑了。
他把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周无影走过来。
“第几个了？”
张矛想了想。
“记不清了。但还会来。”
周无影点点头。
“那就送。”
那天下午，路人和姑娘出发了。
往西，往南，往北，往东。光点指向哪里，他们就走向哪里。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走远。
小静从后面探出头。
“这次要几天？”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五天，可能七天。”
小静点点头。
“那我在家等他们回来。”
她转身进屋，翻开本子，开始写新的一页。
“今天又送走一块。”她写着，“路人和姑娘去的。不知道要几天。等他们回来，墙上又会多一张照片。”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四面墙，加一条巷子，全是笑着的人。
她笑了笑，跑去和那些空玉牌说话。
日子还长。
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