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赌一把

唐茉枝今天无数次把视线投向台上。

Edmund Ashworth站在市政厅的露台上,侧脸线条俊美凌厉,身后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穹顶,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

低缓优美的嗓音通过扩音器徐徐扩散,有些温柔的意味,吹拂过耳朵。

她不自觉联想到Suzy对他的评价,Edmund的嗓音确实动人。

她查过他的公开资料,他拥有优越的履历,伊顿公学,牛津PPE、继承家族信托,将家族资产扩张后又成为女王亲信,与此同时进入议会韬光养晦了三年后,终于在去年入阁。

这是一条充满野心的路线。

网络上似乎没人说得清他真正的立场。他投过左翼的加税提案,也支持过右翼的削减福利。Edmund每年会给环保组织捐一大笔钱,同时又持有大笔北海油田的股份。

因此很多人说他是装模作样,也有人认为他当议员就是为了换得巨额财富。

说法似乎都可以成立。

但作为一个政客,他的确是民众们从没想过的好看。

Edmund的面色很淡,比现任任何一位议员都要沉静年轻,此刻即便按照拟好的稿子讲着千篇一律的稿件,也让很多人都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和录像。

这样的距离足够,能让唐茉枝意识到对方是一个让人仰望的存在,想要攀爬到这样的人身边并不容易。

她听了一会儿,觉得乏善可陈,目光开始不自觉地飘向广场边缘的鸽群。

而就在这时,唐茉枝注意到有三五个人聚在一起,行迹古怪。

穿着街道清洁工的橙色背心,手里提着像颜料桶一样的东西。

凑到垃圾桶旁,趁着保安巡逻到另一侧的间隙,掀开盖子将桶放了进去迅速合上。

随后几人若无其事地散开,站到不远处看热闹。

唐茉枝直觉有异。

不久后,趁着人群鼓掌欢呼的时候,她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假装丢垃圾,走过去,掀开了垃圾桶的盖子。

果不其然,里面放着两个铁皮桶,涌动着暗红色的液体。

她低头闻了闻,一股不陌生的化学气息冲上来。

是油漆。

说起来倒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但这个时候出现油漆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唐茉枝猜测大概一会儿有人会利用这种东西制造混乱。

她若无其事地将杯子丢进去,离开后立即拿出对讲机,将这个事情通知给别人。

“我在广场东侧的垃圾桶里面发现了油漆。”

“哦,是什么样的油漆呢?有看到可疑人员吗?”另一头的人问。

“有,穿着街道清洁工的衣服……”

对方松了口气,“哦,你说那个啊。今天东广场有活动布置,可能是装饰用的颜料,亲爱的,垃圾桶里的油漆应该叫丢弃。”

“不,我是说……”

“演讲马上结束了,别紧张。”

台上,Edmund的讲话已经接近尾声。

“关于此前承诺的北方振兴基金,首批拨款已通过财Z部审核,相关招标公告将于下周刊登于Z府公报。”

“请诸位留意本周五发布的《住房白皮书》修订草案。届时,社区升级部将就租赁权改革的具体执行细则向各地方议会发送补充指引。”

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不带任何情绪的模样像是完成了固定程序的机器。

台下响起掌声。

看起来这场发言即将以完美收尾结束。

对讲机里的人不再回应唐茉枝,不知道去做了什么。

这时,唐茉枝注意到先前那个穿荧光背心的清洁工人和人群中另一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顺着对方看过去,发现自己先前检查过的垃圾桶被人打开了,距离不远处一个背影正挤开人流往地毯方向走。

唐茉枝一瞬间就猜出了那个人要做什么。

这些人或许是受人雇佣过来故意闹事的,目的就是让Edmund今天出丑。

那两桶油漆如果泼到议员身上,就会立即被现场的新闻组和无数手机拍下来,届时,身为政客与阿什沃斯继承人的年轻议长便会颜面扫地。

唐茉枝迅速拿起对讲机,想再一次将所见传递过去,“我又看到那个油漆桶了,它被人提了出来,正在往——”

话说到一半,她的视线在那两条即将交会的线上停顿了一下。

不远处,Edmund已经走下台阶,正在保镖的簇拥下沿着地毯朝专车走去。

她与通道地毯的直线距离,正好在阿什沃斯走向车和那个提桶的人过去的路线中间。

唐茉枝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要赌一把吗?

她飞快估算了自己与Edmund之间的距离,中间隔着几层松散的人墙,现在挤过去,应该刚好能比那个提着油漆桶的人快一步。

风险是可能会变得很狼狈。

但阿什沃斯身后那四名保镖看上去训练有素,即便出了意外也能迅速控制住局面,不会让她受什么重伤。

而且她身上穿的是市政厅统一派发的工作服,泼脏了也不心疼。

如果成功,她将在Edmund面前刷足存在感,说不定能顺利得到一份人情。

如果失败,她被人先一步拦住,或者油漆泼空了,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风险可控,收益极高。

“你说什么?”对讲机里传来模糊的询问声,“这边太嘈杂了,我没听清楚,请重新讲一遍。”

唐茉枝关掉了通讯。

她抬手将长发挽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防晒口罩戴上,尽可能减少皮肤暴露面积,随后低下身,快步从人群一侧挤了过去。

另一边,Edmund沿着地毯往外走。

人群中不断有掌声和呼声响起,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四名保镖呈扇形跟在身后,目光尽职尽责地扫视着两侧欢呼的人群。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人群里忽然爆出一声尖叫。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从围栏外冲进来,高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红漆写满了暴言。

他声音嘶哑,尖锐地咒骂着,“Edmund Ashworth!你这个伪君子!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国家,你只是需要那些选民给你投票,好让你的家族赚更多的钱!”

“你嘴上说要缩小贫富差距,可你根本不关心普通人,你只关心你那该死的议席能不能坐稳!”

他的声音瞬间在人群中引起骚乱。

无数个记者顿时像是闻到血腥气的鲨鱼,从不同角度聚拢过来,镜头齐刷刷调转方向。

地毯外的人群也惊呼着举起手机,许多人踮着脚尖拼命往前挤。

“这个国家病了,贫富差距正在杀死普通人,国家已经走向灭绝!”

那人举着牌子转向镜头,“这些财阀、有钱人、贵族、政客,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刽子手。”

被保镖簇拥着的男人在红毯中央停了下来。

爱德蒙·阿什沃斯转过头。

他的表情很淡,一双绿眼睛冷漠地隔着一层人墙看过去,落在那张嘶吼涨红的脸上面。

像在看从路边突然滚到眼前的垃圾。

不得不说,这个人的确了解他,说出来的话意外的准。但这不重要,现在显然不是听真心话的时候。

他缓缓环顾四周。

无数个镜头对准他,没有主见的人群总是容易被情绪点燃,最晚下午,所有新闻版面的头条都会出现这一幕画面。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抗议者,当众斥责上议院最年轻的终身议员,同时也是阿什沃斯家族的掌权者,这确实是个再好不过的新闻。

旁边的保镖迅速冲了上去,要将那个举牌子的人架走。

只是没想到,那人旁边还藏着同伙。

趁着保镖去抓第一个闹事者的间隙,另一个身影忽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手里提着铁皮桶,口中一边大喊着,“你这个虚伪的政府走狗!国家就是毁在你们这些人手里!”

一边将桶里的东西朝Edmund泼了过来。

身后的保镖已经反应过来不对劲,迅速折返想要挡上去。

只是在他们赶到之前,一道穿着员工制服的身影先张开双手挡了过来,用身体拦在了那个人和Edmund之间。

暗红色的液体“哗”地泼了出来。

像粘稠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