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丁成孝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朝在座的其他人,声音提了起来:

“弟兄们,我们通运堂就是帮人运货的,哪里会没有危险?在上海这个地方打拼,怎么可能不和日本人有牵扯?就算现在收缩规模,我们是不是也要跟日本人打点关口上的关系?”

他顿了顿,看向曹景行,

“堂主,您是通运堂的当家人,您说收缩规模,弟兄们按理说不该有二话。

可您也得替底下的兄弟们想想。

通运堂才扩大的规模,新招了四百多号人,新开了六个堂口,这些人都指望着堂里的生意吃饭,您现在说缩小规模,撤外围的点,那些人怎么办?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他说完这番话,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曹景行他抬起头看着丁成孝,面无表情。

“成孝,你说完了?”

“还没有。”丁成孝往前走了半步,“堂主,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说。”

“堂主,我知道您怕什么。您怕日本人,您怕土肥原贤二,怕大内畅三,怕哪天日本人翻脸不认人,把通运堂连锅端了。

可堂主,您有没有想过,日本人翻脸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您跟大内畅三合作的那一天起,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

军统跟您分道扬镳,不是因为您跟日本人做生意,是因为您跟大内畅三走得太近了,近到军统觉得您已经是日本人的狗了。”

曹景行眼神一眯。

丁成孝视若无睹,继续说下去:

“堂主,我不是在怪您,我是在说一个事实。

军统这条路断了,我们回不去了,我们现在唯一能靠的,就是日本人。

你手里有一批虚无缥缈的甲级客户,确实有底气缩小规模,但我们这些兄弟怎么办呢?”

他说完,双手抱拳,朝曹景行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看着他。

屋子里落针可闻。

曹景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目光从丁成孝身上移开,扫过在座的其他九个人。

“不过,成孝说得也有道理,通运堂不是我一个人的通运堂,是大家的通运堂,我不能光顾着自己怕死,不顾兄弟们的死活。

所以我现在问大家一句,还有谁跟成孝想的一样?”

没有人马上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良久后,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坐在右手边最末尾的那个人,三十出头,姓孙,管着枫林桥那一带的生意。

他站起来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曹景行的眼睛,但还是站起来了。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坐在丁成孝对面的那个人,四十多岁,姓周,管着公共租界的几个码头。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曹景行数了。

加上丁成孝,七个人。

十个人里,七个站起来了。

只剩下三个还坐在椅子上,一个是曹景行的心腹老赵,一个是管账的刘先生,还有一个是跟着曹景行打天下的老弟兄,姓吴,六十多了,早就不怎么管事了,今天是给曹景行面子才来的。

剩下的就是站在曹景行身后的六子。

曹景行扫了一眼那站起来的七个人,然后走到丁成孝旁边,伸手拍了拍丁成孝的肩膀。

“成孝,你们七个,管着的都是新开发的区域,枫林桥、公共租界外围、闸北那边,都是新开发的地方,不容易,你们不想丢,我理解。

但坯布生意,我是真的不想再做了。”

丁成孝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他不知道曹景行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多时,曹景行回到他自己的位置。

“通运堂,分家。”曹景行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很笃定,

“成孝,你带着这几位兄弟,把你们手里那些新开发的区域带走,另立门户,该怎么发展怎么发展,该跟日本人做生意就跟日本人做生意,我不拦你们,也不怪你们。”

“如果哪天混不下去了,回来找老赵,我曹景行说话算话,通运堂永远有你们一口饭吃。”

屋子里没有人动。

丁成孝站在原地,他很意外。

他以为今天会有一场硬仗,以为曹景行会拍桌子,会骂人,会叫人来把他们七个绑起来扔进黄浦江。

他没有想到曹景行会这么平静,说分家就分家。

“堂主.......”丁成孝看向曹景行,两只手无处安放。

曹景行摆了摆手:

“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丁成孝沉默了几秒,终于双手抱拳,然后朝曹景行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看了那六个站起来的人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那六个人跟在后面,有的低头,有的叹气,有的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半,只剩下曹景行、老赵、刘先生和那个姓吴的老弟兄。

老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看向曹景行:

“堂主,成孝那小子一直都不安分,现在分出去,他们的规模比我们还大了。”

曹景行没有回答,而是唱了起来: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几人面面相觑。

良久后,刘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问道:

“堂主,那坯布生意……真的不做了?”

曹景行微微点头:

“不做了,日本人那碗饭,吃得太烫嘴,我怕再吃下去,不是被烫死就是被毒死。”

老吴忽然咳嗽了一声,然后接了一句:

“分了好,分了好,树大招风,分一枝出去,活一棵树。”

就在此时一名下属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堂主,出事了,丁成孝他们把账房的人带走了,还把库房的流动资金全部提走了,兄弟们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这可怎么办?”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曹景行。

丁成孝的做法已经超过限度了,按道理说他们离开是没有权利提走库房一分钱的。

现在他们不仅把钱提走了,账房的人也全部带走了。

“是属下御下不严,请堂主责罚。”

刘先生赶紧站起来认错,因为账房归他管,出了这么大的事确实是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