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一笑泯恩仇

跳进肇嘉浜并不意味着活下来,因为这些手持汤姆逊冲锋枪的人只要冲到河边,对着河里扫射,依然十死无生。

但下一秒,那八个人迅速撤离,没有做任何逗留。

邢从舟从椅子上缓缓起身,然后对着贺全安深深鞠了一躬:

“贺站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是属下糊涂,疑心太重,差点坏了大事。属下该死,请贺站长责罚。”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贺全安的眼睛,也不敢看苏婉芝。

贺全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扳直。

“说什么呢?都是自家兄弟。”

他的手在邢从舟肩膀上拍了两下,“都是为了军统,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看得远谁看得近。”

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仓库还在烧,黑烟滚滚。

苏婉芝把窗帘拉上,把外面的火光隔在外面。

她站在贺全安旁边,目光在贺全安和邢从舟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说出话来。

“贺站长,大内畅三为什么要对土肥原机关动手?他疯了吗?他们不都是日本人吗?”

邢从舟直起身,把椅子拉回桌前坐下来,接过话题。

“不是对大内畅三对土肥原机关动手,是大内畅三对陈默群动手。

陈默群替土肥原贤二办事,但他不是日本人,大内畅三打狗不看主人,打的就是狗。”

贺全安摇了摇头,也把椅子搬过来。

“大内畅三不是疯,他是被逼急了。”他顿了顿,

“同文书院欠银行十五万美元,每个季度要还一千五百美元的利息,大内畅三卖链霉素,给军部供应坯布都是为了赚钱。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坯布生意和链霉素走私,是他翻本的路子,陈默群要断他的财路,他能不急?”

邢从舟沉默良久后开口:

“那八个人用的是汤姆逊冲锋枪,美国货,黑市上很难搞到。大内畅三能弄到八支,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苏婉芝站在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火还在烧,浓烟滚滚,救火会的哨子此起彼伏。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这件事,我们要不要报告戴主任?”

贺全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们的电台被要求静默,那就要真正的静默,不能节外生枝。

而且我们现在距离事发现场很近,一旦有电台信号出现,法租界肯定会搜查,到时候查到我们就不好办了。”

“是!”

苏婉芝微微颔首。

此刻,她是完全信任眼前的贺全安了。

要不是他拦着邢从舟,邢从舟极有可能去报复青帮通运堂。

那个坯布仓库里有一半的人是青帮通运堂的人,如果搞不好碰到今天的情况,那是命都没了。

你枪法再好,水平再高, 面对汤姆逊冲锋枪也只有死路一条。

手枪的击发速度慢,子弹还少,汤姆逊冲锋枪的子弹是连发的,一触即溃。

所以,以后特派员的消息无论多么离谱,都得听。

.......

陈默群跳下肇嘉浜后,才发现身边就两个人,一个是李前,一个是蔡公治。

李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他第一时间推了陈默群一把,借着冲劲把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河边的垃圾堆里。

肇嘉浜自从日本人截断上游流水后,成了著名的臭水沟,两岸居民倾倒的垃圾堆起来,只留下七八米的河面。

垃圾堆是硬的,骨头硌在烂木板上,疼得陈默群龇了一下牙。

李前爬起来,一只脚陷在垃圾堆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鞋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玻璃碴子上,血从脚底板渗出来。

蔡公治跟在后面,跳下来的时候慢了半步,结果中弹了。

子弹从他右侧腋下穿进去,血把衬衣染成深红色。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一只手撑着垃圾堆,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了。

“你怎么样?”陈默群看到了他衬衣上的血。

“还好撑得住。”

蔡公治咬着牙说。

此时枪声停了,陈默群听到了脚步声。

他以为是那批手里有汤姆逊冲锋枪的正在往这边赶。

要是他们赶到河边,居高临下,一顿扫射,他们都得死。

“跳下去。”陈默群看了一眼身后的臭水沟。

李前和蔡公治自然知道形势有多危急,直接跳了下去。

陈默群跟着也跳了下去,随后三人的手扒在垃圾堆边缘,靠着垃圾堆遮住岸边的视野。

过了几分钟,岸边一直没来人,几人倒是听到了救火会的哨声,以及巡捕房的警哨声以及手摇机械式警笛的声音。

这个时候,那些枪手肯定跑了,他们也必须撤离了。

“往对面游,过了河就是华界,那边有我们的接应。”他顿了顿,转头看着蔡公治,蔡公治的嘴唇已经白了,“能撑住吗?”

蔡公治咬着牙点了点头,伸手按住右侧腋下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但几人都没有犹豫,转身用力一蹬垃圾堆,进入河水。

河水没过胸口,陈默群憋着一口气,手脚并用往前划,河水浑得像墨汁,只能凭着感觉往对岸游。

李前跟在他身后,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拖着蔡公治的胳膊。

蔡公治的伤口泡在污水里,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叫出声。

陈默群游到对岸,手抓住垃圾堆的边缘,抠住下面一块硬的东西,用力往上爬,爬了两次才爬上去。

李前跟在后面,把蔡公治推上去,蔡公治的身体在垃圾堆上滚了一下,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时间犹豫,陈默群和李前扶着蔡公治踩着垃圾堆往岸边走。

不多时,一辆卡车停在岸边。

几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从车里跳下来,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

领头的军官跑过来,用日语问了一句“是陈先生吗”。

陈默群点了点头,那军官一挥手,两个士兵上前架起蔡公治,把人抬到车上,陈默群和李前也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车灯亮了一下,迅速拐进旁边的中山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