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见贾璟不语,愈发坐实了心中所想,也不等他答话,只轻轻“哼”了一声,
将脸偏到一边,露出一截纤长脖颈,耳垂上那颗米粒大的珍珠坠子随着她微微扬首的动作轻轻晃着,晨光下像一小滴凝住的露。
“三哥哥这是承认了吗?”
她的声音压得低,尾音却像猫儿尾巴似的,轻轻一勾,带着点得逞似的欢喜与得意,幽幽道:
“横竖你以前对我那样,不管是怜惜还是什么,终究与旁人不同……!”
这话说到最后,她自己先觉得有些太露骨了,忙又垂下眼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心中思忖着:
这般论证着,那一切都是三哥哥先起的意,后面的事也不能算自己不矜持,飞蛾扑火般的又是送荷包,又是问是不是识花之人!
是他心里也有着自己,而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招惹他。
贾璟淡淡看她一眼,面上的愕然已收了,只那一双眼睛深处,仍是温和的沉静。
嘴角动了动,轻笑一声,感叹道:
“妹妹这张嘴,当真是伶牙俐齿。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倒能翻出这许多旧账来。”
随即向前踱了半步,与黛玉并肩,目光落在前方被晨风吹皱的池水上,温声道:
“这种事,也不必分得那样清。总归你如今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是你先起的意,还是我先起的意,又有什么要紧!”
似是贾璟的笑声让黛玉更加羞涩了几分,点漆明眸闪过一道狡黠,轻哼一声,
雪颜晕红如霞,娇俏的声音带着几分莫名之意,偏过头,飞快地瞄了贾璟一眼,又垂下眼去,言不由衷的小声道:
“我不过白问一句,可不是要与你争这个先后。”
见贾璟不语,她神色顿了顿,又极轻地问了一句:
“三哥哥……会不会嫌我嘴太利,心思太窄,总爱在这些小事上打转?”
她说完,自己先懊恼起来,这般问着,是不是有些不打自招了?
贾璟低头看了黛玉一眼,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交领小袄,领口一圈极淡的绿,把一张脸衬得如春雪初融,
微微咬着唇,眉心又像往日那般轻蹙着,那点刚浮起来的欢喜,似乎转眼就要被她自己的敏感压下去。
“你总是爱多想!”贾璟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宠溺,温声道:
“妹妹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你若不和我争这些,我反倒要疑心,你是不是半点也不在意我!”
只能说黛玉不愧是“情情”之称,在他面前虽有几分俏皮促狭的打趣,但却并没有任性使气的一面。
当然,这也是两人确定了关系,黛玉真的很在意在他心中的位置才会如此表现!
恋爱期的男女总是难免这样那样的拉扯,患得患失!
黛玉闻言一怔,娇躯一颤,抬起眼来,心中涌起一股欣喜、感动,没想到三哥哥竟这般懂着自己的心。
贾璟却已别开视线,只把她的手又拉起来,不轻不重地握在掌心里,举步往前走。
竹叶筛下的碎光落在他肩头,忽明忽暗。
“以后心里有事,就当面问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的声音从晨风里传来,低沉道:
“我若哪里没顾及周全,你便直接告诉我,有时我忙起来十天半个月去不了西府那边,你也可以自己过来这边找我,不要闷在心里委屈着!”
黛玉眼眶又有些发酸了,心绪一时复杂难明,只把步子又向着贾璟靠近了些。
两人顺着池边的小径慢慢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晨风送来桂花香,甜丝丝的,像要把人整个儿裹进去。
走了一程,黛玉才转而抬起罥烟眉下的明眸,目光中见着关切之意,轻声道:
“三哥哥,你最近忙着京畿整军,闹出这么大动静,南安郡王等人更是起兵清君侧,不妨事吧?”
她虽问得忽然,但这事明显也早就已经在心里盘桓了许久,只是到此刻才寻着机会说出来。
贾璟道:
“没事!但凡整顿改革总是少不了这些,如今南安郡王已平,京畿整军一事尘埃落定,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了!”
“而且很多事我自有依仗和后手,妹妹不必担心着!”
说着,给了黛玉一个安心的眼神。
黛玉被这眼神晃了眼,抿了抿樱唇,斟酌着道:
“三哥哥的本事,我自然知道,只是宦海沉浮,还是小心为要!”
“就像着上次被人袭杀一样,你如今得罪了太多的人,一定要防着些暗处的冷箭!”
主要还是上次的袭杀案给了黛玉深刻的记忆,怕贾璟遭了别人暗算!
贾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黛玉也停下来,仰起脸,四目相对,晨光正盛。
贾璟看见她眼底没有惊惧,只有一种极深极真的忧心,伸出手,极轻地替她把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笑道:
“我知道了。身边一直跟着亲兵的,而且如今总理戎政衙门正在着手建立军情司,以后也会有人手探查情报,防着暗处!”
以锦衣卫如今发展的情况,想要暗算他可能性基本为零。
“对了!过些时日,我应该就会出发去江南了,此事已经定下来了,到时带着妹妹一起去扬州看看林姑父!”
江南的事,他昨晚回府又仔细翻了翻那边的相关情报,发现情况远比想象的要复杂。
不仅有着官员和将校、士绅抗拒新政、军改的问题,以及盐商和白莲教的问题。
除此些之外,锦衣卫竟还在扬州发现了伪清皇子、倭寇和川陕流寇的活动踪迹,简直乱成一锅粥,
也难怪龚鼎孳堂堂内阁阁臣、节制数省军政的钦差都束手无策,久久无功。
只能说,以江南的这番情形,除了他,恐怕整个大汉谁去都不行。
黛玉玉容微变,明眸定定的看着青年,惊讶道:
“三哥哥如今贵为总理戎政大臣,主管军务,朝廷那么多事都离不开你,还能抽出时间亲自下江南吗?”
虽说以前贾璟也和黛玉说过可能去江南,还说会带她一起回去一趟,
但自从贾璟当上主管军务的戎政大臣,黛玉以为此事就已经做罢。
毕竟贾璟此时的地位比之内阁首辅还高,朝廷须臾离不开,他若去了江南,那刚建立的戎政衙门谁来坐镇?
贾璟目光深深,感叹道:
“不去不行啊!那边情况太复杂,恐怕不仅要去,待的时间还不会短!至于总理戎政衙门,就让陛下先管着吧!”
总理戎政衙门除了他来主管,自然就只有景盛帝亲自掌权,否则这般权柄,其他人谁也担不起的!
黛玉沉吟片刻,也没有多问朝政之事,她知道贾璟在这些事上肯定比自己想的要深远,转而问道:
“那三哥哥,大概什么时间下江南?”
“我和陛下议的是入冬以后,不过,我估摸着要不了那么久!或许这个月底,或许下个月初,应该就要启程!”贾璟轻声说着。
昨夜整理了下江南的锦衣卫奏报,这是最可能的时间段。
黛玉脚步一顿,抬眼看他,诧异道:“这么快?”
要知道今日可已经是十六了,这么算起来估计只有半个月时间。
“三哥哥这次去肯定是有着要事,带着我方便吗?”黛玉思忖着问道。
三哥哥过去肯定不是小事,甚至必然会起刀兵,到时候带着自己过去会不会给他添累赘!
“你坐官船南下,我领骑兵走陆路南下,等你到了,那边我估摸着也应该安稳了!”
“到时候你便在扬州盐道衙门住下,姑父是巡盐御史,又有着我的亲兵在那边护着,安全无虞!等我把手头几件大事料理清楚,再去扬州接你。”
整顿江南终究不是对外征战,或许刚去的时候需要打几场站稳脚跟,但后面主要还是内部斗争!
嗯,或许还是大刀阔斧,一力破万法!
黛玉听他说得周详,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心便安了大半。
她低低“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那好!我也早就想回江南了!看看父亲怎么样?还想去姑苏,母亲在那里,我已经许多年没回去祭拜过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稍重一些,那点深藏多年的念想就会碎在风里。
贾璟没有立刻接话,只将她那只已经有些发凉的手又握紧了些,看着脸上挂着思念的豆蔻少女,温声道:
“到时我在扬州见过林姑父,便陪你去姑苏。”
“等江南的事定下来,林姑父大约也就能回京了,到时你们父女,便不用再隔着千山万水了。”
黛玉闻言笑了笑,这一笑,驱散了她眉间最后那点轻愁,整张脸都鲜亮起来,像一朵在晨露里彻底绽开的芙蓉。
眼睛里更是像盛着初升的日光,亮得惊人。
“那我一会回去了就准备。”黛玉道,声音里带着久违的雀跃,心湖中隐隐有涟漪圈圈生出,星眸中带着无限向往之色。
“三哥哥到了江南,公务忙完了,总要逛逛,扬州我熟,姑苏我也……熟,到时候,我带你四处走走,给你做一回东道。”
贾璟看向眉眼如潇湘之水的少女,也笑了:
“那自然极好,到了你的地界,就看你这个东道主的安排了!”
黛玉“嗯”了一声,罥烟眉下,潋滟的眸光微微垂下,
两人相视而笑,晨风过处,满园桂香,像也在为这尚远的江南之行,提前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甜。
微风轻拂,池波起皱,园子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香。
黛玉方才那点泪意被风吹散了,心情也松快起来,与贾璟沿着青石小径继续慢慢走着,
忽而两人脚步一顿,只见小径尽头的花木掩映处,两道人影正缓步而来。
走在前头的正是薛宝钗,身后跟着丫鬟莺儿。
宝钗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外罩银红色半臂,衣料是极淡的暗花缎,襟口绣着一溜半开的玉簪花,清雅中透出几分明丽。
下系一条月白色百褶裙,行动时裙幅微漾,像是把满园的晨光都带了起来。
她乌发绾成高髻,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小凤钗,凤嘴里吐出一串细碎的流苏,垂在耳际,随步子轻轻摇晃。
那张脸肌骨莹润,白腻如脂,在晨光下尤显丰美端丽。
她一手搭在莺儿腕上,神色恬静,似在与其低声说着什么。
“是宝姐姐!”黛玉罥烟眉闪了闪,轻声道。
贾璟凝了凝眉,目光沉静,这未免有些巧了……
宝钗此时恰也抬头见着路上的两人,步伐微顿,如梨蕊般洁白的面容上带着讶异和几分复杂。
目光先是落在黛玉身旁的贾璟身上,水润杏眸微微凝滞了下,与莺儿一同走到近前,轻笑道:
“三哥哥,林妹妹,你们也出来走走?”
以往的哥哥前面加了“三”字,似乎声音也平淡了几分。
黛玉更是早在见到宝钗时,便已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被贾璟握着的手。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也堆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宝姐姐,我早上去找三哥哥问着父亲的事,顺道就留下用了饭。刚出来消消食,姐姐怎么也来了?”
这是东府的园子,你怎么走的这么熟?
宝钗道:“我原是要找三哥哥再说两句的,也是我舅舅的事,不想你们先见了。”
她说着,眼角余光扫过黛玉,见她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两颊透着薄红,心里像是忽然气闷了几分,却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她定了定神,又转眸看向贾璟,柔声问:
“三哥哥今日还没有去衙门呢?”
贾璟神情自若道:“昨日在宫里议到深夜,今日晚点过去!”
他说得平淡,目光在两位少女之间稍稍停了一下,并不躲闪,反而极自然地道:
“既都来了,不如一同去那边亭子里坐坐。左右这园子清静,说话也方便。”
黛玉闻言,侧过头来,望着宝钗笑道:
“宝姐姐,那便一起去坐会吧。前头池子边的亭子背风,日头也照得好,我正想和你说说话呢!”
宝钗听她这么说,转头看了眼神色自若的贾璟,上前不着痕迹的挽起黛玉的手,笑道:
“也好,正好也走累了!”
三人便沿了小径往水边亭子去。
贾璟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两位少女挽着手,轻笑着一边说着话一边跟着。
晨光穿过树梢,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一会儿并肩,一会儿错落,像在写一页无声的账。
到得亭中,莺儿忙上前用帕子垫了石凳,宝钗坐了,黛玉也在她对面坐下。
贾璟则挨着亭柱,半倚半坐,目光落在池面上几尾被晨光引来的锦鲤上,神色淡淡的。
晨风穿亭而过,送来桂花的甜香,也送来少年人之间那种不必说破的、极轻极静的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