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格尔高地的主将厅堂，仍是孔雀旧部遗留的华贵规制。较之汉军常年露宿的牛皮大帐，此地干爽通透，静雅安稳。勤务兵进退无声，为诸将逐一添上南国椰浆清饮，温凉润口，只是满堂将官神色沉肃，无人顾惜这份闲适。

连日数十支斥候小队轮流出探，将阿踰陀周遭地势、城防布局摸排周全。此刻厅堂正中，并排陈列两样军机要务：一幅斥候手绘誊清的缣帛舆图，一方随军工匠依照探查地势堆塑的简易沙盘。

沙盘之上，三道环形活水壕沟清晰环绕城郭，西侧城墙二百一十座巨型木箭楼密集排布，错落有致，整座坚城的防御格局一目了然。

大将军折兰骨端坐主位，目光落于沙盘之上，率先开口定调。

“我军与敌对峙已久，休整齐备，粮草充足，已然到了进兵之时。今日聚众议事，只论一事——此城如何攻取。正面强攻可行与否，伤亡几何，诸将据实直言。”

两侧骁骑将军、牙将相继上前，对照沙盘逐条研判战局，言语简练直白。

“此城最大难处，在其箭楼形制异于中原。”

“两百余座木构高楼与城墙连体扎根，刻意拔高塔身，借落差放大弩箭射程。我方飞云梯车、轮式投石、撞城重车，尚在护城壕外，便已落入蝎弩全覆盖射程。器械未及展开，先遭损毁，正面攻坚先天受制。”

另有部将补充近战弊端。

“即便将士舍命冲过三道活水壕，抵近墙根城门，依旧难破防御。敌军常备竹制长弓，箭矢尽淬剧毒，城头守备密集。且苏亚杰麾下象兵蓄而不发，此前我军惊象之法已然失效，敌军早设防备。战象近战冲击力极强，梯车、撞车一旦抵城，只需象兵近身冲撞，攻城器械顷刻倾覆作废，扎堆士卒死伤必重。”

众人所言无二，汇总一处：正面能打，但伤亡极大，得不偿失。

满堂短暂静默。

折兰骨深谙旷野骑战、奔袭破敌，于中原古法攻坚并非专精。他看着沙盘严密的城防布局，沉声追问。

“正面硬攻损耗过重，那有没有稳妥之法，可最大限度规避伤亡、破城取胜？”

话音落下，堂中诸将彼此对视，无人应答。

片刻后，一名深谙中原兵家古法的攻城宿将出列躬身，一语破局。

“大将军，异域守御之法尽在明面，高楼、重弩、活水壕、战象，皆是御敌于外。常规战法尽数被克制，眼下唯剩一法可破此城，乃是《六韬》记载的穴攻秘术。”

折兰骨抬眼示意他细说。

老将手指沙盘西侧空旷山林，缓缓道来。

“所谓穴攻，不攻外墙、不拼厮杀。只需在护城壕外远地隐秘处深掘坑道，垂直落底，再横向横穿河底，直达城墙木构根基之下。掏空地基、毁其承重梁柱，高墙无根自塌，可不战破城。”

“此法是中原独有攻坚秘策，域外部族从未涉猎。孔雀军只知守高守外，无地听侦测、无反掘坑道、无地底灌水熏烟的守备预案，这是他们唯一、也是最大的破绽。”

讲到此处，老将话锋一转，直言利弊要害，交由主将定夺。

“只是此法有两大局限，需大将军权衡。其一，穴攻一生仅能用一次，属于兵家底牌。今日在阿踰陀动用，战法必然泄露，他日大军兵临华氏王城，敌军必提前布设地底防御，这招绝杀之术，届时彻底失效。”

“其二，地底跨河掘进难度极大，水土复杂、塌方风险极高，工期长达数月。为保稳妥，需同时开凿两条主地道，一主一备，以防单道塌陷废功。”

堂中气氛愈发沉凝。

所有人都清楚其中取舍：留底牌，可谋远期王城大战；用底牌，可解眼前僵持死局。

折兰骨静坐良久，心底权衡利弊，终是拿定决断。

“华氏城远，阿踰陀近。大军久滞此地，进退两难，若连此城都无法攻克，南线战局无从推进，空谈伐域大业毫无意义。”

“底牌虽贵，终究要为战局服务。便用穴攻，先破眼前坚城。他日兵临华氏，再另谋破敌之法。”

众将齐齐拱手领命。

决策既定，老将再度禀明最关键的战术刚需，也是无可规避的代价。

“大将军，地底数月掘进，最怕无声无息引人疑心。想要掩护坑道工程，正面绝不能静默待机。”

折兰骨微微颔首，语气笃定。

“我明白你的意思。佯攻不可作假，必须真打。”

他当即落下将令，明暗两手同步敲定。

“自今日起，诸部按批次轮战，日日强攻西侧城墙。云梯尽出、士卒登城、机具齐推，实打实与敌军缠斗。不必惜损，正面必要打出声势、打出伤亡、打出全力攻坚的假象。”

“唯有让苏亚杰与孔雀全军认定，我军只会死磕外墙正面，尽数将兵力、目光、器械锁在地表防线，才无暇探查外围山林异动。也唯有正面厮杀的轰鸣巨响，才能彻底掩盖地底掘土运土的动静，保全数月坑道心血。”

两名骁骑将军应声领命。

“末将遵令，日日轮攻牵制，绝不使攻势疲软。”

最后，折兰骨定下铁律，严守机密。

“所有地道选址、工卒调配、掘进进度，一律口头传令、心腹督办，不留半纸文书。明暗双线并行，正面耗敌，地底破局，稳步推进，静待破城时机。”

一席军令落定，整场军议尘埃落定。

华贵厅堂的温凉椰浆依旧满盏，却衬得满堂战意愈发沉凝。

一场以正面血肉伤亡为掩护、以中原千年秘策为绝杀的漫长攻坚，自此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