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番外:花须终发月终圆(四)

谢玦一回来就先练了剑,一招一式凌厉如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伺候的小厮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连舞了三遍剑法,谢玦才收了势,胸中那股翻涌了一路的郁气总算平复了几分。

谢玦将剑扔给随从,接过帕子擦手,正抬脚往正院走,便看见姜瑟瑟回来了。

谢玦:“去骑马了?”

“对。”姜瑟瑟点头,“我看天气好,就去跑了几圈。”

主要是没什么玩的。

又不能随便出门乱逛。

说到这里,姜瑟瑟忽然想起什么,看了谢玦一眼,欲言又止。

谢玦一眼就看出来姜瑟瑟有话要说:“怎么了?”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在马场碰到三弟了。”

谢玦神色不变,只微微抬了下眉。

“他脸上有伤。”姜瑟瑟斟酌着措辞,一边说一边观察谢玦的表情,“看着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人打的。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不小心摔了,我就没再追问。”

姜瑟瑟顿了顿,试探着问:“三弟是不是……在外头挨打了?”

谢玦不冷不热地道:“那是他活该。”

姜瑟瑟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谢玦和谢尧的关系不算亲近。

谢玦是长子,因为早慧,从小被谢老太爷带在身边,当作谢家未来的顶梁柱培养,性子冷硬沉稳。谢尧则被安宁公主宠着长大,兄弟两个性子南辕北辙,平日里的相处也说不上多热络。

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姜瑟瑟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因为政见不合?

毕竟二人同朝为官,立场难免不同。

朝堂上的事她不太懂,但也知道有时候政见之争比什么都伤感情。

若真是这样,那他们兄弟之间的裂痕,恐怕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谢玦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过于冷硬,看了姜瑟瑟一眼,稍稍放缓了神色,道:“他的事你不用操心,他那么大个人了,总该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姜瑟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反正谢尧是他弟弟,又不是她弟弟。

她当然不会给自己自寻烦恼。

因谢玦回来得早,两人就一起用早膳,因为姜瑟瑟吃饭的时候总是爱说话,谢玦也逐渐习惯了吃饭的时候跟她说点事情,此时便道起一件事情来:“朝中近日在议出兵北戎的事。”

姜瑟瑟闻言心里一动:“出兵北戎?派谁领兵?”

谢玦道:“狄家,狄大将军挂帅,狄烨为先锋。”

姜瑟瑟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狄烨。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

张芙梦嫁的就是狄烨,狄家的小将军,成婚那日她还去吃了喜酒。

这三年来姜瑟瑟没少去狄府走动,也知道张芙梦和狄烨的感情倒是不错。狄烨那人她见过两次,生得浓眉大眼,和沈子瑜完完全全是两个类型,但有一点,他待张芙梦是实打实的好。

可两口子感情好是一回事,婆婆好不好相处又是另一回事。

张芙梦那位婆母,狄家的当家主母周氏,实在不是个好相处的角色。

周氏出身庐江周家,祖上出过两任兵部侍郎。

张芙梦嫁过去头一天敬茶,就因为端茶的手势不够标准,就被周氏当着满屋子丫鬟婆子的面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张家也是高门世家,怎么连这点规矩都没教过。

周氏是不满意张芙梦这个媳妇的,但奈何,子女的婚嫁之事从来不在妇人手中,看起来主母掌控着内宅,但实际上,做决定拍板的都是一家之主。

“会赢吗?”想到张芙梦,姜瑟瑟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北戎盘踞在大雍北边,横跨广袤草原与戈壁,大雍立国百年来持续休养,农耕繁荣,而北戎气候苦寒,草场时有退化,一向觊觎大雍北疆城池、粮食、布匹、铁器。

谢玦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笑道:“狄家世代与北戎打了上百年,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那边的地形和敌情。”

“狄嘉用兵老辣,狄烨虽年轻,但十二岁便跟着父兄上战场,并不是靠祖荫混饭吃的花架子,所以你尽可以放心。”

“且这一仗朝廷准备了三年,若无把握,我不会在内阁点头。”

姜瑟瑟这才放下心来。

谢玦这个人,从来不说大话,他说有把握,那就是真的有把握。

但随即,姜瑟瑟又好奇地问道:“可是,北戎怎么会突然进犯大雍?”

她看的小说只到谢意华成婚后没多久就完结了,以至于现在的事情姜瑟瑟是两眼一抹黑。

谢玦忽然看了姜瑟瑟一眼,不疾不徐地道:“北戎这两年换了新单于。”

“新的单于年轻,野心大,急于立威。去年冬季草原上又遭了雪灾,牛羊冻死无数,部落里人心不稳,他便想着靠南下劫掠来转移内部的矛盾。”

“再加上前两年朝廷跟北戎之间互市的几个榷场关关停停,两边积了不少摩擦。新单于一上位,便撕了之前的和约,纠集了五个部落的骑兵,突袭了几个卫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头有尾,有因有果。

事实上,这本就是内阁呈给景元帝的那套说辞。

姜瑟瑟看了谢玦一眼,没说什么。

谢玦垂下眼帘。

然而他没有说的是——

北戎的那位新单于,为什么会选在这个节点突然撕毁和约。

三个月前,他以内阁首辅的身份,授意户部削减了对北境榷场的岁例补贴。这笔补贴明面上是互市的优惠,实际上是大雍对草原各部的一种变相安抚。因为拿了这笔银子,各部首领们才有余力安抚底下的牧民,草原上的日子才不至于太难过。

他削减岁例的时候,就算准了这个结果。

北戎内部必然生乱,新单于根基不稳,想要稳住局面,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对外用兵,把矛盾转移到边境上。

而这正中他的下怀。

北戎不先动手,大雍便师出无名。

所以新单于撕毁和约、突袭卫所的消息传到京城的那一天,满朝哗然,主战之声压倒一切。

但这些话,他不可能告诉姜瑟瑟。

有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生生世世,意图挑起两国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