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北岸。

天刚亮。

河风刮过泥滩，吹得有些冰冰凉。

土肥原贤二一脚踩上岸，军靴里全是水。

泥浆顺着裤腿往下滴。

他身后的第14师团军官，一个个灰头土脸。

有人抱着文件箱。

有人抱着铁皮箱。

有人怀里还死死护着油布包。

那里面是联队旗。

旗角被烟火熏黑，油布上沾着血。

几个士兵伸手去扶土肥原。

土肥原推开他们，自己站稳。

他整理军服，扣好领口，然后向前走。

香月清司站在河堤后。

他看着这群人上岸，脸色铁青。

远处浮桥刚接通不久，又被南岸炮兵砸断半截。

木板、浮筒、门板，漂得到处都是。

还有尸体。

香月清司没有看河。

他只看土肥原。

土肥原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

“第14师团师团长土肥原贤二，率师团指挥核心抵达北岸。”

香月清司没有回礼。

他问：“第14师团主力呢？”

河堤后一下安静。

几个日军军官低下头。

土肥原沉默半秒。

“仍在三义寨与支那军苦战。”

香月清司眼角抽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体面。

翻成人话就是。

主力丢了。

人跑了。

脸还想留着。

香月清司慢慢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骂。

骂也没用。

第14师团完了。

他这个第一军司令官，也快完了。

擅自更改作战命令。

不服从上级的指挥。

浮桥两次被炸。

救援不力。

让土肥原只带着指挥核心渡河。

这些账，寺内寿一会一笔一笔算。

香月清司转身。

“准备电台。”

“联络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土肥原低声道：“我亲自上报。”

香月清司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说。”

土肥原没有接话。

他先转头看向随从。

“联队旗。”

几名军官立刻蹲下，小心打开油布。

旗还在。

印章还在。

部分作战文书也还在。

土肥原看了许久，才点头。

“第14师团还没有彻底消失。”

旁边一个少佐喉咙动了动，没敢说话。

他心里知道。

师团不是一面旗。

也不是几个印章。

可这时候，谁敢说话？

谁说谁就是不懂事。

不懂事，在帝国军队里通常活不久。

临时电台很快架起。

电报员跪在地上，手指发抖。

土肥原站在旁边，口述电文。

“第14师团于三义寨遭支那优势兵力围攻。”

“师团主力被分割。”

“残部仍在战斗。”

“师团长及核心幕僚，已奉保存指挥系统之原则渡河。”

“所属重要联队旗、印章、密码本、作战文书，已带出。”

电报员敲击电键。

滴滴答答。

香月清司站在旁边，脸上的肉绷得很紧。

保存指挥系统。

这几个字真好用。

明明是丢下部队跑了。

写进电文里，就像是为了帝国忍辱负重。

几个旅团长以及联队长互相看了一眼，又立刻低头。

谁也没拆穿。

毕竟，现在他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冈部直三郎拿着电文快步走进作战室。

寺内寿一正在听商丘方向汇报。

“第九师团推进受阻。”

“第十六师团侧翼遭支那精锐反击。”

“预备役第十三师团在杞县奋力血战。”

“商丘外围各部白天刚拿下的阵地，到了晚上就会被支那军夺回，双方反复拉扯。”

寺内寿一脸色已经很难看。

冈部直三郎的脸色更难看。

寺内寿一伸手。

“电文。”

冈部把电文递过去。

寺内寿一只看了几行。

啪！

电文被拍在桌上。

“八嘎！”

屋内军官齐齐低头。

寺内寿一声音陡然拔高。

“第十四师团主力被歼？”

“土肥原只带着指挥部渡河？”

“香月清司在干什么？”

“航空兵在干什么？”

“工兵又在干什么？”

没人敢答。

寺内寿一一脚踢翻椅子。

椅子撞到墙边，发出一声闷响。

“香月这个蠢货给土肥原贤二这只蠢猪配备了如此多的火炮以及装甲部队，就是让他这么用的？”

“帝国一个常设师团！”

“被支那军围在一个镇子里打碎！”

“这是耻辱！”

作战室里只有呼吸声。

寺内寿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盯着电文。

声音压低。

“联队旗呢？”

冈部直三郎立刻翻看补充内容。

“土肥原报告，各部联队旗已由残存军官带出。”

寺内寿一的呼吸停了一瞬。

屋内几个军官也跟着松了口气。

人死了，还能说玉碎。

炮丢了，还能说战场损耗。

可联队旗要是落到中国军手里。

那就不是败仗。

那是把脸割下来，挂在城门上。

寺内寿一冷声道：“命令土肥原。”

“所有带出的旗帜、印章、作战文书，立刻交第一军统一保管。”

“任何遗失。”

“相关人员全部剖腹谢罪。”

冈部立刻记录。

“哈依。”

寺内寿一又道：“命令航空兵。”

冈部抬头。

寺内寿一指向地图上的三义寨。

“对三义寨实施大规模轰炸。”

一名航空参谋迟疑了一下。

“司令官阁下，镇内可能仍有第14师团残部。”

寺内寿一转头看他。

目光像刀。

“他们已经完成帝国军人的职责。”

航空参谋低头。

“哈依。”

寺内寿一继续道：“常规炸弹不足以保证效果。”

“可以动用特种弹。”

屋内空气像被冻住。

冈部直三郎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写下命令。

特种弹可用。

他们都明白。

这道命令的下达。

代表着寺内寿一已经默认。

三义寨里，没有必须救出来的第十四师团主力了。

……

黄河北岸。

电文传到第一军临时指挥所。

香月清司看完后，许久没说话。

土肥原站在旁边。

他听见“大规模轰炸三义寨”“可使用特种弹”时，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香月清司把电文递给他。

“方面军已经下令。”

土肥原接过，只看了一遍，便合上。

“这是必要措施。”

一名大佐联队长低声开口。

“阁下，镇内还有许多第十四师团的士兵……”

土肥原看向他。

“他们会以玉碎之名被记住。”

大佐嘴唇动了动。

最后低头。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