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怀里揣着那份被蜡封死的密信,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阿十骑马跟在车旁,一言不发。

数日后。

大祁使臣队刚刚踏出大祁边境、进入大昭地界。

阿十护送着采薇,一路追赶而来。

阿十勒住马,翻身落地,快步走到太傅王伯安的马车前,双手捧上一封密信。

“太傅大人,陛下密信。”

太傅王伯安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旁边的大臣陈正书见他神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

“这长宁小公主就是那个王婉?若非不是这个妖女,大祁皇室怎么会颠覆?陛下鬼迷心窍,居然还想求娶她为皇后?”

王伯安将信纸折好,沉默了片刻,沉声道。

“陛下确实是鬼迷心窍,但在大昭朝堂上将此事说出来,未必是坏事。”

陈正书一愣:“此话怎讲?”

王伯安垂下眼,冷冷一笑。

“若是成了,长宁小公主会造火铳,那东西以一敌百,若她嫁入大祁,为大祁批量制造,大祁兵力必然大涨。”

“若是不成……长宁小公主也会名声尽毁,在大昭日子不会好过,她既然在大祁搅弄风云,自然得付出点代价。”

陈正书的眼睛亮了起来。

“妙啊!太傅果然不愧是太傅。”

采薇听了不由攥紧袖子,咬紧唇瓣。

她不懂朝堂上的那些事,她只知道长宁对他们下面的人好。

他们不能害长宁。

王伯安将密信收进袖中,目光在采薇身上停了一瞬。

“这个宫女是陛下送来的?”

阿十站在一旁,抱拳道。

“陛下封她为大祁公主,义妹,让她随使臣队出使大昭,向大昭皇帝献礼。”

王伯安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立即明白了祁渊的意思,点了点头。

“好,本官知道了,那便带着吧。”

王伯安转过身,朝车队挥了挥手。

“继续出发。”

车队重新驶动,朝着大昭京城的方向缓缓而去。

采薇坐在马车里,攥着衣角的手收的更紧。

怎么办?贵女,奴婢该怎么办?

大昭,长公主府。

长宁在家安安稳稳地睡了好几天。

每天不是吃就是睡,偶尔去老成王留下的那间小工坊里待一会儿,摆弄那些图纸和零件。

花奴推开工坊的门走进来时,长宁正蹲在地上拼一个半成品的机关匣子,头发上沾了一根细小的木屑。

花奴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把那根木屑取了下来,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阿宁。”

“大祁的使臣队到了京城。”

长宁的手微微一颤,手里的零件差点滑落。

她放下匣子,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看着花奴。

“他们应该知道了,我就是王婉。”

花奴没有否认,只是握住她的手,目光柔和。

“阿宁,娘亲知道,你虽然回来了,看起来开开心心的,但心里一直有事。你老实告诉娘亲,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长宁愣了一下,随即一笑。

“娘亲,对我来说,任何人都没有娘亲和爹爹们、哥哥们重要。”

花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长宁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

“大祁使臣来朝,女儿在大祁做的那些事情,怕是要瞒不住了,他们只知我让大祁内乱,却不知我使的是美人计和离间计,若传出来,那些老臣会非议娘亲和爹爹们……”

“尤其是……这些年对娘亲的出身,还有一女三夫的事情,争议就没有断过。”

长宁眼睫微颤,魄色的眼瞳里透着不安。

花奴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娘亲从不在意那些非议,你爹爹他们也不会在意,走到今天,娘亲靠的不是别人的嘴,是自己的本事。”

说着,花奴看着长宁的眼睛,郑重问。

“倒是你,阿宁,你准备好迎接那些非议了么?”

长宁抬起头,看着花奴,沉默了很久。

旋即,她弯起唇角,璨然一笑。

“女儿和娘亲一样,不在意旁人非议。”

花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握紧了她的手。

“好,那就让他们来吧。”

“娘亲和你爹爹兄长们,永远站在你身后。”

长宁的心一窝,缩进花奴怀里。

皇宫,御书房。

太监躬着身子快步走进来,低声道。

“陛下,大祁使臣到了,正在驿馆候旨。”

华景行正批着折子,闻言将手中的笔放下,眼眸里迸发出一丝冷光。

“让他们在驿馆等着。”

太监一愣:“陛下,这不符合礼制、”

华景行一个眼神看过去,太监连忙躬身,不敢再多说,退了出去。

驿馆。

大祁使臣们被晾在驿馆里,茶水凉了也没人来添。

几个使臣坐在屋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不太好看。

桌上的茶盏换了三回,回回都是凉的,喝进嘴里一股子涩味。

陈正书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最终还是搁了回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算怎么回事?三天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们是大祁使臣,又不是来讨饭的!”

一个年轻些的使臣也忍不住附和。

“就是!递国书那日,那太监连正眼都没瞧咱们一眼,把东西一收就走了,这都晾了三天了,连句准话都没有。”

另一个使臣也跟着拍了一下桌子。

“依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不行!我要直接去找大昭驿馆的人,要一个说法!”

说着,一人站起来要去找驿丞理论。

陈正书正要起身去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都望向门口。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太监端着拂尘站在门槛外,掐着嗓子,沉声开口。

“诸位大人。”

“陛下口谕,大祁使臣远道而来,先在驿馆歇息,等陛下有空了,自然会召见诸位。”

“诸位大人且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驿丞说,陛下说了,怠慢不了诸位。”

陈正书上前一步,沉声道。

“敢问公公,陛下何时有空?总得有个准信吧?”